車子開了快兩小時,才到達城郊的那個野釣場。
很偏僻,風景卻很好。一大片開闊的野湖,湖水是深邃的綠色,岸邊蘆葦搖曳,沒什麼人。
我付了錢,租了最簡單的釣具,找了個樹蔭下的位置坐下。
掛餌,甩竿。
浮漂在湖面上輕輕晃動,我的心,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關掉手機前,我最後看了一眼微信。
工作群已經被團建的照片和視頻刷屏了。
「出發啦!雲頂山莊,我們來啦!」
「溫泉池好舒服!」
「王總威武!今晚不醉不歸!」
「感謝公司,感謝王總!」
一張張笑臉,一段段歡聲笑語。
沒有人提到我。
好像我這個人,從來不存在於這個三十五人的團隊里。
我笑了笑,長按電源鍵。
「確認關機嗎?」
我點了「確認」。
螢幕暗下去,世界清靜了。
耳邊只剩下風吹過蘆葦的沙沙聲,偶爾幾聲遙遠的鳥叫,還有湖面細微的漣漪聲。
我靠在摺疊椅上,閉上眼睛。
去他媽的智慧園區項目。
去他媽的最終版標書。
去他媽的核對到標點符號。
老子今天,就想安安靜靜地,當個廢物。
時間一點點過去。
我一條魚也沒釣上來。
但我一點也不著急。
甚至覺得,這種毫無收穫的等待,比在公司里那種拚命付出卻毫無認可的忙碌,要充實得多。
至少,這一刻的時間,是完全屬於我自己的。
直到夕陽把湖面染成一片金紅,我才慢悠悠地開始收竿。
隔壁位子一個同樣來釣魚的大爺笑著跟我搭話:「小伙子,一下午都沒開張啊?」
我也笑了:「是啊,技術不行,重在參與。」
大爺搖搖頭:「我看你心思就沒在魚上。怎麼,遇上不順心的事了?」
我頓了頓,說:「算是吧。被公司排擠了,團建都沒我份兒。」
大爺樂了:「就為這?我當多大個事兒呢。小伙子,我跟你講,這人吶,尤其是上班,就跟釣魚一樣。你盯著那魚漂,眼珠子都不轉,它可能就是不吃餌。你放輕鬆,該幹嘛幹嘛,指不定什麼時候,大魚自己就上鉤了。」
「您是說,讓我別太在意?」
「我是說,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強求也沒用。但湖這麼大,也不是只有這一個釣點,對吧?」 大爺收拾好東西,拍拍我的肩,「看開點。走了啊小伙子。」
大爺晃晃悠悠地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恢復平靜的湖面。
心裡的某個角落,好像也隨著那下沉的夕陽,一起沉靜了下去。
我拎著空桶,回到租車點,叫了輛車回城。
路上,我依舊沒有開機。
回到家,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我煮了碗面,慢吞吞地吃完,洗了澡,把髒衣服丟進洗衣機。
做完這一切,我才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安靜了一整天的手機。
按下電源鍵。
螢幕亮起,開機動畫結束。
然後——
「嗡嗡嗡嗡嗡——!!!」
手機像發了瘋一樣劇烈震動起來,提示音連成一片,螢幕上瞬間被未接來電和消息通知擠滿,以至於出現了明顯的卡頓。
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鎖屏介面上的具體信息,一個電話就直接打了進來。
螢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是「王德發(王總)」。
我看著那個名字在螢幕上跳動,震動著,伴隨著刺耳的鈴聲。
一下,兩下,三下……
我沒有接。
直到鈴聲自動掛斷。
但幾乎就在掛斷的下一秒,第二個電話又打了進來。
還是王德發。
我依然沒接。
他就這樣,一個接一個,不停地打。
我數著,從第一個,到第十個,到第二十個……
手機因為不斷的來電和消息湧入,變得有些發燙。
我把它放在桌上,走去倒了杯水,慢慢喝。
回來時,螢幕上顯示著第四十三個未接來電。
依舊是王德發。
我終於拿起手機,不是要接,而是點開了通知欄。
未接來電:88個。
其中87個來自「王德發(王總)」,1個來自「趙倩」。
微信未讀消息:99+。
大部分來自「駿馳科技核心項目組」群,還有王總的私人微信,李莉經理的,趙倩的,甚至幾個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同事的。
我點開王總的私聊窗口。
最新一條是二十分鐘前:「方明!接電話!立刻!馬上!」
往上翻:
「小方,你在哪?看到速回電!」
「出大事了!智慧園區的標書出問題了!」
「方明,接電話!公司需要你!」
「方祖宗,我求你了,開機好不好!接個電話!」
「方明,之前是我不對,團建的事是公司考慮不周,你回來,我們當面談,條件好商量!」
「方明,標書的最終版文件是不是在你那裡?還有備份!客戶明天就要最終陳述了,我們這邊的文件全打不開了!」
「方工!方工你在哪兒啊!救命啊!」
最後一條,是五分鐘前,帶著哭腔的語音:「方明,算我老王求你了……那個標,一千萬啊……公司不能丟……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一條條聽著,看著。
心裡那片剛剛在湖邊獲得的平靜,被這些歇斯底里的信息,攪動起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有冰冷,有嘲諷,還有一絲極淡的、連我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快意。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看著城市璀璨的夜景。
我知道,我的魚,好像要上鉤了。
而那個曾經把我排除在他的「湖」之外的垂釣者,現在正急得跳腳。
03

我沒有回覆任何消息,也沒有回電話。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螢幕朝下扣在桌上,然後去睡了。
很奇怪,這一晚我睡得格外沉,一個夢都沒做。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自然醒來。
神清氣爽。
打開手機,未接來電又多了十幾個,微信消息更是爆炸。
王總的最新語音已經帶上了絕望的嘶啞:「方明,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回來?!你說!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你!那個標書……那個標書只有你最清楚啊!沒有你,明天就全完了!」
我慢條斯理地洗漱,換衣服,熱了杯牛奶,烤了兩片麵包。
吃完早餐,我才不緊不慢地給手機插上充電器,然後點開打車軟體。
目的地:駿馳科技有限公司。
是該回去看看了。
看看那片沒有我之後,是怎麼「天翻地覆」的「大本營」。
車子在公司樓下停穩。
我剛走進大堂,就感覺到一種不同尋常的壓抑氣氛。
前台小姑娘眼圈紅紅的,看到我,像看到救星一樣,聲音都帶著哭腔:「方明!你終於來了!王總……王總他們都在樓上會議室,快,快上去吧!」
我點了點頭,走進電梯。
電梯在上升,數字不斷跳動。
我能想像樓上此刻是怎樣的兵荒馬亂。
果然,電梯門一開,我就聽到王總那熟悉的、但此刻因為極度憤怒和焦慮而變調的聲音,從大會議室里傳來,隔著厚重的門板都聽得清清楚楚。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養你們幹什麼吃的?!那麼重要的文件!說沒就沒了?!備份呢?!硬碟呢?!雲盤呢?!都查了嗎?!」
接著是趙倩帶著哭音的解釋:「王總……都,都查了……本地文件被加密了,打不開……雲盤同步的那份……不知道為什麼被刪除了……技術部的人說,恢復不了……」
「恢復不了?!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今天下午三點之前,我必須看到一份完整的、準確的、能用的標書躺在我的桌子上!不然,你們都給我捲舖蓋滾蛋!!」
我整了整襯衫的領子,走到會議室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透過玻璃門朝里看去。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王總像個困獸一樣在長桌盡頭走來走去,領帶扯開了,頭髮亂糟糟的,眼睛布滿血絲。
銷售總監劉胖子癱在椅子上,臉色灰敗。
趙倩和幾個項目組的核心成員站在一邊,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技術部的主管擦著汗,小聲囁嚅著:「王總……那種加密很特殊,像是……像是定向破壞,恢復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而且我們最後操作備份和上傳的人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目光閃爍地瞟向門口。
所有人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
然後,他們看到了站在門外的我。
會議室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王總臉上的暴怒僵住了,轉而變成一種極其複雜的表情,混合著驚愕、狂喜、尷尬,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