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的,媽,爸不會有事。」我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在抖,但強迫自己冷靜,「醫生出來過嗎?怎麼說?」
媽媽搖頭,只是哭。
漫長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握著媽媽冰涼的手,看著搶救室門上那盞刺眼的紅燈,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無助。什麼離婚,什麼財產,什麼背叛,在生死面前,輕如塵埃。
又過了仿佛一個世紀,搶救室的門終於開了。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出來,口罩拉在下巴上,神色疲憊。
我和媽媽立刻衝上去。
「醫生,我爸爸他……」
「病人送來得還算及時,出血點已經止住了,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醫生的話讓我們懸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一點,「但是出血量比較大,壓迫了神經,目前還在昏迷中。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醒來後會不會有後遺症,比如偏癱、失語這些,都要看後續恢復情況。先送ICU觀察。」
「謝謝醫生!謝謝您!」我連聲道謝,腿都有些發軟。
看著爸爸被推出來,身上插著管子,臉色灰敗,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沒哭出聲。媽媽跟著推床去了ICU方向,我則被護士叫住,辦理各種手續,繳納費用。
爸爸有醫保,但ICU的費用高昂,很多藥物和器材需要自費。我刷光了自己信用卡的額度,又用上了手機里所有的支付軟體,才勉強湊夠了第一筆押金。看著瞬間清零的帳戶餘額和即將到來的帳單,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經濟壓力。
以前,雖然也為錢發愁,但總覺得背後有個「家」,有兩個人。現在,我才真切地體會到什麼是孤身一人,什麼叫「一分錢難倒英雄漢」。而我之前指望的離婚補償和可能分到的股權,因為趙陽的攪局和鄭濤可能涉及犯罪,變得遙遙無期,甚至可能血本無歸。
我在醫院附近的自動取款機前,看著螢幕上顯示的可憐餘額,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蹲了下來。
疲憊、恐懼、委屈、對未來的茫然……所有情緒像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我淹沒。我緊緊抱住自己的膝蓋,把臉埋進去,無聲地流淚。
不知道蹲了多久,直到腿腳發麻,我才勉強站起來。擦乾眼淚,去衛生間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臉。看著鏡中那個眼睛紅腫、臉色蒼白、憔悴不堪的女人,我對自己說:方薇,你不能倒。爸爸還在裡面,媽媽需要你。這個家,現在只能靠你了。
我回到ICU外,媽媽坐在椅子上,呆呆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我走過去,挨著她坐下,握住她的手。
「媽,爸會好的。錢的事你別操心,我有辦法。」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
媽媽轉過頭看我,眼淚又流下來:「薇薇,苦了你了……鄭濤那個畜生,還有他那個媽,是不是又為難你了?你突然回來,那邊的事……」
「都解決了,媽。」我撒了個謊,擠出一個笑容,「離婚證已經領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了。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爸趕緊好起來。」
媽媽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看出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靠在我肩膀上,默默流淚。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了醫院和臨時租住的小旅館兩點一線的生活。媽媽身體也不好,我讓她晚上回旅館休息,白天來替換我。我守在ICU外,隔著玻璃看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的爸爸,心裡一遍遍祈禱。
李律師期間打過幾次電話,告訴我法院那邊因為涉及鄭濤可能的經濟問題,離婚財產分割案已經暫停審理,相關材料已移送公安機關。鄭濤似乎被趙陽狠狠擺了一道,具體是狗咬狗還是確有犯罪,公安機關在調查。趙陽也沒討到好,公司稅務好像也被查了。總之,那是一團理不清的亂麻。
「方小姐,你父親情況怎麼樣?」李律師在電話里問。
「還在昏迷。」我聲音沙啞。
「你專心照顧家裡。這邊的事,一時半會兒不會有結果。而且,從目前情況看,鄭濤那邊的財產很可能涉及非法所得,就算最後認定部分屬於夫妻共同財產,分割起來也會非常複雜和漫長。你……要有心理準備。」李律師的話很委婉,但意思明確:別指望那筆錢了,至少短期內指望不上。
「我明白,謝謝李律師。」我掛了電話,看著繳費單上不斷增加的數字,心裡一片冰涼。
爸爸在ICU住了七天,才轉到普通病房,但依舊昏迷不醒。每天的醫藥費像流水一樣。我的積蓄早已見底,開始向關係好的朋友、同學開口借錢。人情冷暖,在這個時候體會得格外深刻。有些朋友二話不說就打錢過來,有些則推三阻四,甚至避而不見。
但我顧不上了,只要能湊到錢,臉面算什麼。
媽媽偷偷把她的金首飾和老家的定期存單拿了出來,被我攔住了。那是她和爸爸的養老錢,動不得。
就在我焦頭爛額,幾乎要山窮水盡的時候,我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是我以前在設計公司的一位老客戶,姓陳,自己經營一家不大不小的文化傳媒公司。我以前幫他處理過很多行政和活動策劃的雜事,他對我做事認真細緻很有印象。
「小方啊,聽說你家裡出了點事,辭職了?」陳總的聲音帶著關切。
「是的,陳總,我爸病了,需要人照顧。」我簡短回答,無心寒暄。
「嗯,我聽說了。你爸爸情況怎麼樣?需要幫忙嗎?」
「還在昏迷,謝謝陳總關心。」我有些感動,在這種時候,一句簡單的問候都顯得珍貴。
「是這樣,」陳總頓了頓,「我這邊最近接了個政府扶持的文化項目,需要人幫忙做整套的財務預算、核算和後期報銷審計。事情比較瑣碎,要求又高,我這邊一時找不到特別合適又信得過的人。我記得你大學是學會計的,做事也細心。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在家遠程兼職幫我處理一下?時間比較自由,按項目結算,報酬還算可以,能應個急。」
我愣住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簡直是雪中送炭!
「陳總,我……我現在確實很需要工作,但是我爸這邊情況不穩定,我可能沒法坐班……」
「遠程就行!把要求發你,你抽空做,按時交活兒就成。就是得辛苦點,可能得熬夜。」陳總很爽快。
「不辛苦!不辛苦!謝謝陳總!太感謝您了!」我連聲道謝,眼眶發熱。這個世界,終究還是有好人的。
「別客氣,你以前也幫過我不少。好好乾,也照顧好家裡。第一期資料和要求我發你郵箱,你看一下,有問題隨時問我。」
掛掉電話,我久久不能平靜。這份兼職的收入雖然不能完全覆蓋醫藥費,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讓我看到了一絲希望。我立刻打開郵箱,接收文件,開始研究。工作是我熟悉的領域,雖然繁瑣,但能讓我暫時從焦慮中抽離,用專注換取報酬和尊嚴。
就在我熬夜做預算報表的第三個晚上,媽媽突然衝進我臨時租住的小房間,臉上帶著久違的激動和淚光。
「薇薇!薇薇!你爸……你爸他手指動了!眼睛也動了!醫生來看過了,說是有意識恢復的跡象!」
我扔下滑鼠,幾乎是從椅子上彈起來,衝到醫院。
病房裡,爸爸依舊閉著眼,但臉色似乎好了一些。我握住他的手,在他耳邊輕聲呼喚:「爸,爸,是我,薇薇。你能聽到嗎?爸……」
過了很久,就在我以為又是空歡喜一場時,我感覺到,他的手指,極其輕微地,回勾了一下。
雖然細微,卻無比清晰。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那天之後,爸爸的情況一天天好轉。雖然醒來後,半邊身體還不聽使喚,語言功能也受損,說話含糊不清,但至少,他醒過來了,認得我和媽媽,會用眼神和我們交流。
希望,像穿透厚重烏雲的陽光,一絲絲地照了進來。
我開始一邊照顧爸爸,做康復訓練,一邊拚命接陳總那邊的活,同時還通過網絡接一些小的財務外包、文案整理的工作。每天只睡三四個小時,累到極致,就趴在爸爸病床邊眯一會兒。但心裡是踏實的,因為爸爸在好轉,因為我在靠自己的雙手,一點點撐起這個家。
一天,我正在給爸爸按摩腿腳,手機響了。是一個本地號碼,但不是鄭濤或他家人。
我走到病房外接聽。
「請問是方薇女士嗎?」一個陌生的男聲,很客氣。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瑞馳信息科技』公司現在的負責人,我姓周。我們公司近期正在進行破產清算前的資產和債務梳理,發現了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可能涉及到您。不知道您是否方便,我們見面談一下?主要是關於鄭濤先生此前在公司的一些……不規範的財務操作,可能對您造成了一些間接影響,我們希望能做一些澄清和補償。」
破產清算?鄭濤的公司?找我?
我皺起眉頭,心底升起了強烈的警惕。
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