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做最後的討價還價。
李律師看向我，用眼神詢問。
我沉默了幾秒鐘。這比之前協議的條件要好，股權分一半，是意外之喜。至於他和蘇雨晴的爛事，我本就沒打算大肆宣揚，對我來說毫無意義。
「可以。」我點頭，「具體分割方案，由李律師和你們對接，按照法律和審計結果來。你的銀行卡，在簽署正式調解協議、並支付第一筆和解款後，我會配合解凍。至於你的私生活，我沒興趣替你做宣傳。但前提是，你們，」我看向鄭濤和王秀蘭，「從今往後，不要再來騷擾我和我的家人。如果再有今天這樣的事，或者在外面散布任何不實言論，我會保留追究你們法律責任的權利。」
王秀蘭還想說什麼，被鄭濤死死拉住。
調解員見狀，立刻開始著手準備調解筆錄和協議草案。
一切似乎即將塵埃落定。
然而，就在調解協議初步擬定，雙方準備簽字確認的前一刻，調解室的門被敲響了。
一個法院的工作人員探進頭來，對調解員說：「張調解員，有位趙陽先生在外面，說是鄭濤先生的朋友，有非常重要的情況要反映，是關於本案的。」
趙陽？
他怎麼來了？
鄭濤的臉色驟然一變，王秀蘭也露出了愕然的表情。
我心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看向李律師。李律師也微微蹙起了眉頭。
調解員看了我們一眼，對工作人員說：「讓他進來吧。」
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花襯衫、滿臉橫肉、脖子上掛著粗金鍊子的男人走了進來，正是趙陽。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提著公文包、一臉精明的中年男人。
趙陽一進來，就先衝著調解員點頭哈腰：「領導好，領導好，打擾了。」然後，他目光掃過鄭濤，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狠厲和譏誚，最後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扯出一個古怪的笑。
「鄭濤，行啊你，」趙陽開口，聲音粗嘎，「離婚就離婚，還把我給扯進來了？怎麼著，是想把咱那點家底，都抖落給你前妻分一分？」
鄭濤慌忙站起來：「陽哥，不是，你聽我解釋，這事……」
「解釋個屁！」趙陽啐了一口，大喇喇地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他旁邊的眼鏡男立刻遞上一份文件。「我今天來，就是跟法官領導，還有這位方……方女士，說清楚。」
他把文件拍在調解員面前的桌上。
「第一，『瑞馳信息科技』，法人是我，實際控制人也是我。鄭濤，就是給我打工的，什麼技術乾股，那是當初忽悠他好好乾，給他畫的大餅！根本沒那回事！那份代持協議，」他指了指文件，「是不具備法律效力的！是我被他纏得沒辦法，私下寫給他玩的！公司帳上，從來沒有給他分過紅！他拿的那些錢，是他利用職務之便，從公司項目里挪用公款、吃回扣搞來的！我正打算告他呢！」
「你胡說！」鄭濤如遭雷擊，猛地站起來，指著趙陽，手指都在發抖，「趙陽！你他媽血口噴人！那協議是你我白紙黑字簽的！分紅也是你親手給我的！你……你現在想翻臉不認帳？！把髒水都潑我身上？！」
「潑你？」趙陽冷笑，從眼鏡男手裡又接過一個文件夾，抽出一沓銀行流水單，「看看！這是你那個相好，蘇雨晴的帳戶！從去年開始，陸陸續續收到了好幾筆從不明帳戶轉來的錢，加起來有小五十萬！這些錢的源頭，經過我們初步調查，都指向我們公司幾個被做虧空的項目！時間、金額，跟你從公司『拿』錢的時間完全對得上！鄭濤，你泡妞可真捨得下本啊，用公司的錢，養你的小情人？」
「我沒有！那是我自己的錢！」鄭濤臉色慘白如紙，冷汗涔�而下，他猛地轉向我，眼神驚恐，「方薇！你別信他！他陷害我！那些錢……那些錢是……」
「是什麼？」趙陽好整以暇地追問，眼裡閃爍著惡毒的光，「是你那前妻的？你挪用的公款，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填了你們家的窟窿？怪不得公司這幾年帳目老是有點對不上，原來是有家賊啊！」
「你放屁！」鄭濤徹底失控，就要撲上去，被旁邊的法警按住。
調解室里一片混亂。王秀蘭已經嚇傻了，呆若木雞。
我坐在椅子上，看著這狗咬狗的一幕，只覺得渾身發冷。
趙陽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鄭濤挪用過公款？還用來給蘇雨晴花錢？那所謂的「股權」和「分紅」，到底是怎麼回事？
李律師迅速翻看著趙陽帶來的文件，臉色越來越凝重。他對我低聲快速說道：「情況有變。如果趙陽說的是真的，鄭濤涉及職務侵占，那這部分財產的性質就變了。不但可能被追回，鄭濤還可能面臨刑事責任。而且，這會極大影響你們離婚財產分割的認定，尤其是那些可能被定義為『違法所得』的款項，你不僅分不到，還可能被要求退回……」
我看著眼前這場鬧劇，看著鄭濤崩潰扭曲的臉，看著趙陽志在必得的陰笑，看著婆婆王秀蘭茫然失措的蠢相。
原來，我以為的隱秘股權，下面還藏著更深的污濁和罪惡。
而我，差點就踏進了這攤渾水。
調解員重重地敲著桌子，維持秩序，臉色嚴肅至極：「安靜！都安靜！趙陽先生，你提供的這些材料，涉及經濟犯罪嫌疑，本院會依法移送公安機關處理！本案的調解暫時中止！鄭濤，請你立刻聯繫你的律師！方女士，李律師，也請你們暫時留步，配合了解情況！」
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起來。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來自老家的陌生號碼。
我心頭莫名一跳，走到調解室外面的走廊接通。
「喂，請問是方薇嗎？」一個焦急的、帶著口音的男聲傳來。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老家縣醫院的劉醫生！你爸爸剛才在街上突然暈倒了！現在正在搶救！情況不太好，你媽媽都快急昏過去了，你趕緊回來！」
嗡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手機從我無力的手中滑落，摔在大理石地板上，螢幕碎裂開來。
像極了我此刻，支離破碎的世界。
06
碎裂的手機螢幕映出我茫然失神的表情，耳邊還迴響著劉醫生焦急的聲音和調解室里隱約傳出的嘈雜。
爸爸……
我猛地彎下腰，撿起手機。螢幕雖然裂了，但還能用。我手指發抖，幾乎握不住，強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查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縣城的高鐵。
一小時後出發。
我沖回調解室，裡面的混亂還在繼續。鄭濤面如死灰，被趙陽帶來的「證據」和調解員嚴厲的質詢逼得語無倫次。王秀蘭在旁邊哭天搶地，罵趙陽沒良心，罵我掃把星，又被法警呵止。
「李律師！」我聲音發顫，打斷裡面的爭執。
李律師抬頭看我，見我臉色不對，立刻起身出來。
「我爸在老家突然暈倒，在搶救，我必須立刻回去！」我語速極快，心臟狂跳，「這邊……」
「我明白！」李律師立刻說，他迅速從公文包里拿出名片和一份文件草稿塞給我，「這裡交給我處理，我會跟進。這是初步的調解意向，你路上看。有任何進展我隨時通知你。方小姐，你冷靜，先處理家裡的事要緊。這邊情況複雜了，涉及經濟犯罪，離婚財產分割會暫時中止，等刑事部分有眉目再說。對你未必是壞事，先顧眼前人！」
「謝謝！」我來不及多說，抓起東西，對他倉促點頭，轉身就跑。
衝出法院大樓，午後的陽光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攔了輛計程車，直奔高鐵站。路上，我顫抖著手給媽媽打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媽！爸怎麼樣？！」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薇薇……」媽媽的聲音嘶啞，帶著巨大的恐懼和強裝的鎮定，「你爸……還在搶救室……醫生說是腦溢血……突然就……你到哪兒了？」
「我在路上，坐最快的高鐵回來！媽你別怕，我馬上到！爸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我一邊安慰媽媽，一邊自己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那些關於鄭濤、關於股權、關於官司的破事，此刻全被拋到了九霄雲外。世界上最重要的，是躺在搶救室里的爸爸。
一路疾馳，換乘，再打車。當我衝進縣城醫院搶救室外的走廊時，已經是四個多小時以後。
媽媽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背佝僂著，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我，紅腫的眼睛裡瞬間蓄滿了淚水，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我衝過去緊緊抱住她，媽媽在我懷裡終於崩潰，壓抑地痛哭起來：「薇薇……你爸他……他可不能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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