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起東西,準備離開咖啡館,去中介看看房子。
剛走到門口,手機又響了。這次是一個本地的固定電話號碼,看起來像是某個機構的座機。
我皺了皺眉,接起來。
「您好,請問是方薇女士嗎?」一個嚴肅的男聲傳來。
「我是,您哪位?」
「這裡是東城區人民法院調解中心。關於您起訴鄭濤先生離婚後財產糾紛一案,被告鄭濤先生及其母親王秀蘭女士,現在在這裡,情緒比較激動,堅持要求與您進行訴前調解。您方代理人李律師也在。請問您現在方便過來一趟嗎?」
法院調解中心?
鄭濤和他媽,居然惡人先告狀,跑到法院去鬧了?
動作可真快。
看來,我那「好聚好散」的期望,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好的,我知道了。地址是?我馬上過來。」
掛掉電話,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該來的,總會來。
這場仗,遠還沒到結束的時候。
我攔下一輛計程車,報出法院調解中心的地址。
車窗外的風景飛速後退,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海里,卻異常清明。
既然你們不想「好聚」,那我們就好好算算,這五年的總帳。
05
東城區人民法院調解中心在一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里,空氣中有種特有的、混合著紙張、灰塵和某種無形壓力的味道。
我在指引下來到指定的調解室門口,還沒推門,就聽見裡面傳來我婆婆王秀蘭高亢尖銳、帶著哭腔的喊叫。
「沒天理了啊!法官您給評評理!我兒子辛辛苦苦賺錢養家,她倒好,在家裡好吃懶做,現在離婚了還要來搶錢!搶我兒子的血汗錢啊!還要告我兒子!這是要逼死我們娘倆啊!」
然後是鄭濤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媽,你少說兩句!」
還有李律師冷靜平板的陳述:「我方當事人提出的訴訟請求,是基於合法證據和法律規定。鄭濤先生在與方薇女士婚姻關係存續期間,隱匿其在『瑞馳信息科技』公司的股權及收益,這屬於典型的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行為……」
我推開門。
不大的調解室里,坐著幾個人。李律師坐在一側,面前攤開著文件夾。他對面是鄭濤,臉色鐵青,雙手緊握成拳放在腿上。鄭濤旁邊,是我婆婆王秀蘭,正拍著大腿,涕淚橫流,一副受害至深的模樣。一個穿著法院制服的中年女調解員坐在中間,眉頭緊鎖,面露疲憊。
我的出現,讓室內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王秀蘭的哭嚎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雞,瞪大眼睛看著我,隨即爆發出更劇烈的「控訴」:「方薇!你個掃把星!你還敢來!你看看你把我們一家害成什麼樣了!我兒子卡都被你弄凍結了!工作都要受影響!你現在還要告他?你的心是黑的嗎?!」
鄭濤也猛地抬頭看我,眼神里交織著憤怒、難堪,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祈求。他大概希望我像以前一樣,在他媽撒潑的時候,默默忍受,或者主動退讓。
調解員敲了敲桌子,語氣嚴肅:「王秀蘭女士,請注意你的言辭!這裡是法院調解中心,不是你家客廳!再有無理取鬧、侮辱他人的言行,本次調解將立即終止,一切走訴訟程序!」
王秀蘭被噎了一下,但依舊不服氣地嘟囔:「我說的都是實話……她就是個害人精……」
我走到李律師旁邊的空位坐下,對調解員微微點頭:「您好,我是方薇。」
調解員看了我一眼,神色緩和了些:「方女士,請坐。基本情況李律師已經向我說明了。被告方堅持要求調解,並表示對你的指控有異議。今天叫你們雙方過來,是想看看有沒有協商解決的可能。畢竟訴訟耗時耗力,對雙方都是消耗。」
「法官同志!」王秀蘭又搶過話頭,指著我說,「她說的那什麼公司股份,根本就是沒影兒的事!我兒子就是給朋友幫幫忙,哪有什麼股份?那都是他朋友趙陽看他可憐,給他的一點辛苦費!這怎麼能算夫妻共同財產?再說了,那錢我兒子都用來孝敬我們老兩口,給他爸看病了!早就花光了!」
「是嗎?」我看向鄭濤,「鄭濤,你也是這麼說的?那百分之三十的技術乾股,只是『辛苦費』?那為什麼會有白紙黑字、按了手印的代持協議?為什麼過去三年的分紅,都打到了趙陽母親的帳戶上,然後又通過現金方式提出來?需要我把銀行流水和協議複印件,拿給調解員看看嗎?」
鄭濤的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沒想到我查得這麼細,連資金流向都摸到了。
王秀蘭也愣住了,顯然她並不完全清楚兒子的這些操作,只是憑著胡攪蠻纏的本能在鬧。
「我……我……」鄭濤額頭上冒出冷汗。
「鄭濤先生,」李律師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卻極具壓迫感,「隱匿、轉移夫妻共同財產,在離婚分割時,可以少分甚至不分。如果情節嚴重,涉及金額較大,還可能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我方當事人目前掌握的,只是部分證據。如果進入訴訟程序,法院會依職權進行更全面的調查。到時候,恐怕就不只是股權分紅這麼簡單了。貴公司與合作方的一些帳目往來、稅務問題,恐怕也需要好好梳理一下。趙陽先生,願意為你承擔這些風險嗎?」
「你……你們威脅我?!」鄭濤猛地站起來,眼睛赤紅。
「坐下!」調解員厲聲喝道,「鄭濤先生,請注意你的態度!這裡是講法律、講證據的地方!你如果對對方提出的證據有異議,可以提出反證。胡攪蠻纏、情緒失控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鄭濤胸口劇烈起伏,死死地瞪著我和李律師,最終,在調解員嚴厲的目光下,頹然地坐了回去,雙手抱住了頭。
王秀蘭見兒子這樣,也慌了神,但依舊嘴硬:「就算……就算有點錢,那又怎麼樣?那是我兒子的本事賺的!她方薇為這個家做過什麼?她賺的那點錢,夠幹什麼?離婚分了房子錢還不夠,還想要更多?貪得無厭!」
我笑了,是真的覺得可笑。
「媽,」我再次用了這個稱呼,帶著無盡的嘲諷,「您說我沒為這個家做什麼?那我問您,鄭濤他爸去年心臟病住院,手術費前後十八萬,鄭濤出了多少?我出了多少?繳費單還在我這兒,需要我現在拿出來,請調解員看看嗎?」
王秀蘭臉色一僵。
「鄭濤姐姐鄭雪家孩子上私立小學,一年六萬八的贊助費,一時湊不齊,是誰掏了三萬?轉帳記錄,需要調嗎?」
「家裡每月給您的兩千『營養費』,五年就是十二萬,是鄭濤給的,還是我從自己工資里轉的?」
「這五年來,家裡所有的日常開銷,柴米油鹽,物業水電,人情往來,是鄭濤在管,還是我在管?我的銀行流水,每一筆都清清楚楚。需要我一筆一筆,跟鄭濤的消費記錄做個對比嗎?」
我一連串的問題,語氣平緩,卻字字如刀,砸在王秀蘭和鄭濤臉上。
王秀蘭張著嘴,臉漲成豬肝色,卻一句反駁的話也說不出來。她可以胡攪蠻纏,可以撒潑打滾,但在鐵一般的數字和記錄面前,所有潑出去的髒水,都只會反彈回她自己身上。
鄭濤把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桌子底下。
調解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對面那對母子,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和不易察覺的輕蔑。她敲了敲桌子,正色道:「情況我大致了解了。方女士提出的訴求,有證據支持,也符合法律規定。鄭濤先生,王秀蘭女士,如果你們拿不出有力的反證,我建議你們認真考慮方女士提出的調解方案。繼續鬧下去,對你們沒有任何好處。一旦進入訴訟程序,法院判決下來,該給的錢一分不會少,你們還要承擔訴訟費用,甚至可能因為隱匿財產的行為受到懲戒。」
「我們……我們沒錢!」王秀蘭終於使出了最後一招,耍無賴,「要錢沒有,要命一條!有本事你們把我們母子逼死!」
李律師冷冷開口:「王女士,法院強制執行的手段很多。如果拒不履行生效判決,可能會凍結、劃扣銀行存款,查封、拍賣不動產、車輛,列入失信被執行人名單(也就是老賴),限制高消費,甚至司法拘留。到時候,影響的就不只是錢了。」
「老賴」兩個字,像一記重錘,砸在鄭濤頭上。他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他是個極其好面子的人,無法想像自己被貼上「老賴」標籤,在朋友圈、在公司、在所有認識的人面前社會性死亡的樣子。
「我……我同意調解。」鄭濤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濤濤!」王秀蘭不敢置信地尖叫。
「媽!別說了!」鄭濤煩躁地打斷她,看向調解員和我,眼神灰敗,「股權……股權和分紅,我可以分給她一半。具體……具體怎麼算,聽法院的。房子的折價款,我……我儘量湊給她。但是……」他咬了咬牙,「我的銀行卡,必須立刻解凍!還有,不能……不能把那些事(指他和蘇雨晴的事)鬧到法院去!不能影響我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