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在我為了一分一厘的家用精打細算,為了省下保潔費自己跪在地上擦地板,為了湊夠他爸的醫藥費偷偷找我爸媽借錢的時候,我的丈夫,我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手裡竟然還藏著這樣一筆不菲的、完全屬於他個人的「私房錢」。
他甚至用這筆錢做了什麼?給蘇雨晴買包?買車?還是另有投資?
難怪他後來對家裡的開銷越來越不上心,動不動就說「公司效益不好,沒發什麼錢」,原來是把大頭藏在了這裡。而我,還傻乎乎地用自己的工資和積蓄去填補那個無底洞般的「家」。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苦澀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冰冷和荒謬。
我撥通了李律師的電話。
「李律師,文件我看了。」我的聲音平靜得自己都意外,「這部分股權,我要追。能追回多少是多少,哪怕過程再難。另外,請幫我查一下,鄭濤名下,或者他父母、他姐姐、甚至那個蘇雨晴的名下,最近兩年有沒有不明來源的大額資產購入,比如房產、車輛、奢侈品等。還有,查一下他和趙陽那家公司的具體經營情況,有沒有稅務或者法律上的風險。」
「明白。」李律師的聲音很穩,「方小姐,這類隱匿財產的行為,在訴訟中對您很有利。我會儘快著手。另外,關於您之前提供的,鄭濤與蘇雨晴女士的聊天記錄中,提及『搞定一些事』的部分,您懷疑他可能正在或計劃轉移其他資產,這點我們也會納入調查重點。」
「好,麻煩您了。」我頓了頓,「另外,今天下午我們已經辦理了離婚登記。協議他簽了。但他母親那邊恐怕不會善罷甘休,可能會去我住處或者我單位鬧。我需要提前做個準備。」
「理解。如果發生騷擾、威脅或影響您正常生活工作的情況,注意保留證據(錄音、錄像、證人等),必要時可以報警或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李律師專業地建議,「您目前的住所在離婚協議中約定如何處置?」
「房子歸他,他需要在三個月內,支付我婚後共同還貸部分及對應增值的折價款,總計六十二萬。這期間,我搬出去。」我回答。這是協議的一部分,用暫時的退讓,換取他儘快簽字和部分現金補償。那個充滿不堪回憶的房子,我也不想再要了。
「這筆錢需要盯緊。協議中約定的違約條款要清晰。」李律師提醒。
「嗯。」
掛了電話,我看著咖啡杯里深褐色的液體,開始盤算接下來的事。
首先,是住的地方。我不能一直住酒店。我打開手機租房軟體,開始瀏覽。地段不用太好,乾淨、安全、離我公司近就行。這幾年為了這個家,我幾乎沒給自己添置過什麼像樣的東西,也沒存下什麼錢,工資和積蓄都填進去了。現在離婚能拿到一筆補償,加上追回隱匿財產的可能,是我重新開始的底氣。
其次,是工作。我所在的設計公司行政崗位,收入不高,發展也有限。以前總覺得要照顧家庭,穩定就好。現在,是時候做出改變了。我大學學的是會計,雖然荒廢了幾年,但底子還在。或許,我可以重新撿起來,考個證,換個更有前景的工作。
最後,是鄭濤那邊。離婚證只是法律關係的終結,但以他和他家人的秉性,以及我追討隱匿股權的舉動,後續的麻煩肯定不會少。我必須做好打一場硬仗的準備。
正想著,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我媽。
我接起來,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媽。」
「薇薇……」媽媽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顯然哭過,但強忍著,「你……你還好嗎?你在哪兒?」
「我挺好的,媽,我在外面喝咖啡呢。」我儘量讓語氣輕鬆。
「好什麼好!」媽媽的聲音帶著心疼和怒氣,「鄭濤那個混帳東西!還有他那個媽!一家子都是黑心肝的!我跟你爸都看到了,你發的那兩張圖……我的女兒啊,你這五年過的都是什麼日子啊!你怎麼都不跟家裡說啊!」說著說著,她又哽咽起來。
「媽,都過去了。」我鼻子也有些發酸,但忍住了,「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離了婚,是解脫。」
「對!離得好!那種人家,早離早好!」媽媽的聲音變得堅定,「薇薇,回家來住!媽給你做好吃的!你爸也說了,讓你回來,家裡永遠是你的家!」
「媽,我暫時先不回去了。」我婉拒了。父母在老家,離我工作的城市不遠,但我也不能一遇到事就躲回父母羽翼下。「我得先把這邊的事情處理乾淨。租個房子,收拾一下心情。等我都安頓好了,就回去看你們。」
媽媽又叮囑了半天,讓我注意安全,有事一定要打電話,最後猶猶豫豫地問:「那……財產分割,他沒欺負你吧?」
「沒有,媽,你放心,我請了律師,該我的,一分都不會少。」我安慰她。
掛掉媽媽的電話,我心裡暖了一些。無論發生什麼,父母永遠是我最堅實的後盾。這大概是我在這場失敗婚姻里,唯一的幸運了。
我正準備繼續看房子,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
「喂,是方薇嗎?」一個有點熟悉的女聲傳來,帶著一絲不確定。
「我是,您哪位?」
「我是鄭雪,鄭濤他姐。」對方自報家門,語氣有點複雜,不像以前那種居高臨下使喚我的口吻,反而帶著點小心翼翼。
鄭濤的姐姐鄭雪,嫁了個小生意人,日子過得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以前沒少把我當免費勞動力,家裡孩子補習、老人看病、甚至她家搞衛生,都愛叫我。我念在是鄭濤姐姐的份上,能幫都幫了。
「哦,姐,有事嗎?」我語氣疏離。
「那個……薇薇啊,」鄭雪的聲音放軟了很多,「我聽媽說了,你跟小濤……離婚了?」
「是,今天剛辦的。」我平靜地回答。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鄭雪嘆了口氣:「離了也好。小濤這次……確實是糊塗。媽那個脾氣你也知道,她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就是……唉,打電話來,也沒別的事,就是覺得,以前很多事,姐也有對不住你的地方。你別怪姐。」
我有些意外。鄭雪雖然不像她媽那樣刻薄,但也是個精明利己的人,突然說這些,肯定有事。
「都過去了,姐。」我客氣而疏遠地說。
「那個……薇薇啊,」鄭雪果然話鋒一轉,帶上了試探,「我聽說,你在查小濤和趙陽那個公司的事?」
我心裡一動。消息傳得真快。看來鄭濤那邊已經慌了。
「嗯,有些財務上的問題需要釐清。」我不置可否。
「薇薇啊,」鄭雪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我為你好」的勸誡口吻,「姐是過來人,勸你一句。婚都離了,有些事,差不多就行了。鬧得太難看,對你一個女孩子家也不好,以後還要再找的呀。小濤那公司,也就是個小打小鬧,沒幾個錢。你把他逼急了,他那個人……你知道的,脾氣上來什麼都不管。媽又那麼護著他……到時候,吃虧的還是你。」
我靜靜地聽著,沒說話。
鄭雪以為我動搖了,繼續勸:「再說了,你把他那些事都捅出來,趙陽那邊能樂意?趙陽在社會上也是有點關係的。你真把他們惹毛了,他們合起伙來對付你,你一個女孩子,怎麼應付得了?聽姐一句勸,拿了你該拿的,就放手吧。大家好聚好散,也算給這五年留點體面,你說是不是?」
體面?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當鄭濤在朋友圈發「單身真好」的時候,他給我留體面了嗎?
當他和他媽把我當保姆和提款機的時候,他們給我留體面了嗎?
當他和蘇雨晴商量著怎麼讓我凈身出戶的時候,他們想過「體面」兩個字怎麼寫嗎?
現在,眼看我要動他們藏起來的奶酪了,就來跟我談體面,談「女孩子家」要「見好就收」?
「姐,」我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堅定,「謝謝你的『好意』。不過,該我的,一分不能少。不該我的,我一分也不會多要。至於趙陽有什麼『關係』,或者鄭濤和他媽想怎麼樣,那是他們的事。我有我的辦法,不勞你費心了。如果沒別的事,我先掛了。」
「方薇!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鄭雪的語氣瞬間變了,帶上了慣有的不耐煩和惱怒,「我好心好意勸你,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請個律師就了不起了?我告訴你……」
我不等她說完,直接掛斷,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看著黑掉的螢幕,我忽然覺得有些可笑。這就是我曾經努力想要融入的「一家人」。利益面前,溫情脈脈的面紗一扯就掉,露出底下算計猙獰的本來面目。
也好。這樣,我最後那一點點殘存的、關於這五年是否也有過溫情的懷疑,也徹底煙消雲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