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我忽然覺得異常疲憊,不是身體上的,而是從靈魂深處泛上來的厭倦,「法律的事情,我們交給法律。自願轉帳也有流水可查,屬於夫妻共同財產的支出。至於房子……婚後共同還貸部分和增值部分,法律有明確規定。您要是不同意,我們可以法院見。只是到時候,您兒子出軌、轉移財產的證據,還有這條『單身真好』的朋友圈,恐怕就不止現在這些人看到了。」
「你敢威脅我?!」婆婆的聲音因為驚怒而變調。
「不是威脅,是告知。」我深吸一口氣,「下午三點。來不來,隨您。但婚,今天必須離。」
我不再聽她那邊傳來的是咒罵還是哭嚎,直接掛斷,拉黑了這個號碼。
世界清靜了。
我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小區里遛狗、散步、推著嬰兒車的人們,生活依舊按照它固有的節奏前行。只有我的世界,在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我拿出另一個舊手機,插上一張不記名的電話卡,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李律師,是我,方薇。嗯,他約我下午三點去民政局。對,協議我已經看過了,沒問題。財產清單和證據包我已經發您郵箱了。好的,我明白。如果他今天痛快簽字,就按協議來。如果他或者他家人再鬧……就啟動B方案,申請財產保全,提起離婚訴訟,並追究他隱匿、轉移財產的責任。嗯,麻煩您了。」
掛斷這個電話,我才感覺到一絲踏實。
這一個月來的暗中準備,諮詢律師,收集證據,梳理資產,甚至悄悄用他的手機觸發銀行風控……所有殫精竭慮的謀劃,終於走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我不是沒給過機會。
是那條朋友圈,是那句「家裡的黃臉婆」,是那些赤裸裸的算計,親手撕碎了我最後一絲幻想,也給了我斬斷這一切的勇氣和決心。
下午兩點五十,我準時到達民政局門口。
我化了個淡妝,穿了一身利落的襯衫和長褲,把長發紮成馬尾。看著玻璃門上映出的自己,雖然眼底還有疲憊,但眼神是清亮的,背是挺直的。
鄭濤遲到了十分鐘。
他開著他那輛我補貼了一半車貸的轎車,副駕駛上還坐著一個穿著時尚的年輕女人。那女人下車時,還親昵地挽了一下他的胳膊。
是蘇雨晴。和我在他手機照片里看到的一樣,年輕,漂亮,帶著一種未經世事的張揚。
鄭濤看到我,臉上閃過尷尬、惱怒,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甩開蘇雨晴的手,大步走過來,壓低聲音:「方薇,你非要這樣是吧?把事情鬧得這麼大!」
蘇雨晴跟在他身後,用一種挑剔的、打量貨物的目光看著我,嘴角撇了撇,毫不掩飾她的輕蔑。
「三點,你遲到了。」我抬腕看了看錶,沒看蘇雨晴一眼,只對鄭濤說,「證件帶齊了嗎?」
「你……」鄭濤被我公事公辦的態度噎住,臉色更差,「你先告訴我,我的卡到底怎麼回事!什麼時候能解凍?」
「離完婚,分割清楚財產,該你的部分,自然會解凍。」我拿出準備好的離婚協議,「協議我看過了,婚後共同財產(主要是我這邊的積蓄和部分投資)對半分割。房子,婚後共同還貸部分及對應增值,我需要折價款。車子是你的名字,但婚後共同還貸,我也要一半折價。如果你沒異議,就簽字。」
我把協議遞給他。
鄭濤接過,只掃了幾眼,就瞪大了眼睛:「方薇!你搶劫啊!這房子是我爸媽掏空積蓄給我買的!憑什麼分給你?!還有這車,是我在開!」
「婚後我們一起還的房貸,用的是我們共同的收入,其中我的占比更高。法律支持我分割這部分權益。」我語氣平穩,「車貸也是婚後共同償還。如果你覺得不公平,我們可以請專業機構評估,或者,法院見。」
「你……」鄭濤氣得手抖,協議紙在他手裡嘩嘩作響。他求助似的看向蘇雨晴。
蘇雨晴扭著腰上前一步,抱著胳膊,聲音嬌滴滴卻帶著刺:「這位大姐,差不多得了。濤哥跟你過了五年,你也撈夠本了吧?現在好聚好散不行嗎?非要撕破臉,多難看啊。你這樣,以後誰還敢要你?」
我這才正眼看向她,目光平靜無波:「蘇小姐是吧?這是我和鄭濤之間的事。另外,按照我和鄭濤的婚前協議——雖然當時只是口頭約定,但多位朋友可以作證——如果婚姻因一方出軌導致破裂,出軌方需凈身出戶。需要我提醒你,你昨晚發的『等你恢復單身』的消息,以及你們更早的聊天記錄,都足以作為證據嗎?」
蘇雨晴的臉瞬間白了,下意識看向鄭濤。
鄭濤也慌了神:「什麼婚前協議?那都是開玩笑的!沒法律效力!」
「有沒有效力,法官說了算。」我逼近一步,直視鄭濤閃爍的眼睛,「鄭濤,我今天來這裡,是給你,也是給我自己一個體面。協議上的條件,是我應得的,也是基於事實和法律的最低要求。簽了,我們今天好聚好散,你的卡很快就能用。不簽……」
我拿出那箇舊手機,按亮了螢幕,上面是我和李律師的聊天介面,最後一句是:「已準備訴訟材料,隨時可提交。」
「不簽,我們就法庭上見。到時候,你轉移財產的證據,你和蘇小姐的聊天記錄,你『懷念單身』的朋友圈,都會作為呈堂證供。你猜,是現在這樣體面分手對你損失大,還是鬧上法庭,讓你在公司、在朋友圈『名聲大噪』之後,被判支付更多,對你損失大?」
鄭濤的臉色,徹底灰敗下去。
他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陌生,還有一絲恐懼。他大概從未想過,那個在他眼裡只會埋頭幹活、逆來順受的「黃臉婆」,有一天會如此冷靜、如此條理清晰、如此……狠絕地,將他逼到牆角。
蘇雨晴在旁邊拉扯他的袖子,小聲說:「濤哥,別信她嚇唬你!她哪有那麼多證據!她就是想訛錢!」
鄭濤甩開她的手,喘著粗氣,死死盯著我手裡的協議,又看看我冰冷的眼神。
最終,對銀行卡被凍結的焦慮,對事情鬧大身敗名裂的恐懼,壓倒了他最後一絲掙扎和不甘。
他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筆。
「我簽……」他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我簽……方薇,你夠狠。」
看著他幾乎是用盡全身力氣,在協議上籤下歪歪扭扭的名字,並按上手印,我心中一片冰涼的空洞,竟也泛起一絲微弱的、近乎麻木的解脫。
辦理離婚手續的過程很快。當那個暗紅色的結婚證被蓋上作廢的章,換回兩個暗綠色的離婚證時,我看著鄭濤幾乎奪路而逃的背影,以及蘇雨晴踩著高跟鞋匆忙追上去的樣子,只覺得一陣恍惚。
五年光陰,一場大夢。
夢醒了,一片狼藉,但也終於,見到了真實的天光。
我把離婚證收進包里,轉身準備離開。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李律師發來的消息:「方小姐,協議已簽,第一步完成。後續財產交割和銀行解凍事宜,我會跟進。另外,剛剛接到一個電話,是關於您之前委託我們調查的,鄭濤在『瑞馳信息科技』公司的股權代持情況,有一些新的發現。您什麼時候方便,我們詳談?」
我看著螢幕上的「股權代持」四個字,剛剛松下的那口氣,又緩緩提了起來。
鄭濤,你到底還瞞了我多少事?
04
從民政局出來,陽光有些刺眼。
我沒有立刻回家。那個曾經被我經營得一絲不苟、此刻卻顯得無比空洞冰冷的「家」,我已經不想再踏足。我在附近找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最苦的美式,然後才點開李律師發來的詳細文件。
文件內容讓我的手指微微發涼。
鄭濤居然在他朋友趙陽擔任法人的「瑞馳信息科技」公司里,擁有百分之三十的「技術乾股」。按照他們私下簽署的代持協議,這部分股權由趙陽代持,但所有分紅和權益歸鄭濤所有。協議簽署日期,是在我們結婚的第二年。
也就是說,在我們婚姻存續期間,他利用工作之便(他在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做技術,有時會接一些私活),和趙陽一起搞了這麼一家公司。他出技術,趙陽出面運營。而這一切,我作為妻子,毫不知情。
過去幾年,這家公司雖然規模不大,但盈利尚可。根據李律師初步調查到的銀行流水(趙陽個人帳戶的部分),鄭濤每年從中獲取的分紅,大概在二十萬到三十萬之間。這筆錢,從未進入過我們的家庭共同帳戶,甚至沒有進入過鄭濤明面上的工資卡。它們流向了哪裡?
李律師在文件末尾標註:「方小姐,這部分股權及其收益,屬於你們婚姻存續期間的共同財產,且對方有明顯隱匿、轉移的嫌疑。如果您主張權利,我們可以申請調查令,進一步追查資金流向,並在離婚財產分割中要求對其重新分割甚至要求對方少分或不分。但這個過程可能會比較耗時耗力,且需要更確鑿的證據鏈。」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車水馬龍,心裡那股剛壓下去一些的寒意,又層層翻湧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