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庭那天,我獨自去的。李律師作為我的代理人出席。我沒有告訴爸媽,怕他們擔心。
王秀蘭倒是來了,還帶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街邊「法律諮詢」店請來的、說話不太利索的所謂「代理人」。她本人看起來蒼老憔悴了許多,以前那種精明市儈的勁兒被一種孤注一擲的怨憤取代。看到我,她的眼睛像淬了毒,如果不是在法庭上,恐怕早就撲上來了。
庭審過程基本如李律師所料。王秀蘭方除了口頭強調「彩禮是給我兒子的,現在離婚了就該還」、「手鐲是傳家寶,必須拿回來」之外,拿不出任何有力證據。她的代理人磕磕巴巴地念著準備好的陳詞,翻來覆去就是「傳統習俗」、「道德情理」。
輪到我們答辯,李律師從容不迫地出示了一系列證據:結婚證、證明五年婚姻存續的物業水電繳費記錄、我父親的病歷和巨額醫療費單據(用以證明我經濟壓力巨大,不存在占有彩禮致富的可能)、鄭濤取走八萬塊的轉帳記錄、以及最關鍵的那張家庭群聊天截圖——孩子戴著金手鐲的照片,和王秀蘭「奶奶給孫子的見面禮」的評論。
李律師指出:第一,原被告之子鄭濤與被告已結婚五年並共同生活,彩禮贈與目的已實現,不符合法定返還條件。第二,所謂彩禮在婚後不久已由鄭濤取走,轉化為夫妻共同開支的一部分,且主要用於家庭,被告並未獨占。第三,涉案金手鐲,原告早已自行取回並贈與第三代,物權已轉移,贈與關係完結,原告現主張返還,毫無依據。第四,原告在婚姻存續期間及離婚後,多次對被告進行騷擾、辱罵,有簡訊為證,其訴訟行為涉嫌濫用訴權,浪費司法資源,請求法院予以訓誡。
王秀蘭在對方出示那張照片截圖時,臉色就變了。聽到李律師的陳述,尤其是最後提到她騷擾辱罵時,她徹底失控了,不顧法庭紀律,猛地站起來,指著我和李律師尖叫:「假的!都是假的!那照片是P的!那錢就是她拿的!她騙了我兒子的錢,現在還想賴帳!法官!你不能信她!她最會裝可憐了!她就是個喪門星!狐狸精!」
法警立刻上前制止。審判長重重敲擊法槌,嚴厲警告王秀蘭遵守法庭紀律,否則將強制帶離。
王秀蘭被法警按著坐下,胸口劇烈起伏,眼神怨毒地死盯著我,嘴裡還無聲地咒罵著。
我始終平靜地坐著,目光直視審判長,偶爾掠過王秀蘭猙獰的臉,心中只有一片漠然的悲涼。曾經,我也叫過她「媽」,也曾真心想把她當母親孝敬。到底是什麼,讓關係走到了今天這一步,對簿公堂,面目全非?
庭審沒有懸念。審判長當庭進行了調解,王秀蘭堅持要錢,我自然不同意。調解失敗。
休庭合議後,審判長當庭宣判:
「本院認為,原告王秀蘭主張的彩禮及金手鐲,系其子鄭濤與被告方薇婚前,原告對鄭濤和方薇的贈與。鄭濤與方薇已登記結婚並共同生活多年,贈與目的已實現。現雙方離婚,原告要求返還彩禮,於法無據,本院不予支持。關於金手鐲,現有證據表明該物品已由原告自行取回並處置,原告再行主張返還,亦無事實與法律依據。綜上,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相關規定,判決如下:駁回原告王秀蘭的全部訴訟請求。案件受理費,由原告王秀蘭負擔。」
王秀蘭聽完判決,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臉色灰敗,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她那蹩腳的代理人,早就縮在一旁不敢吭聲。
「贏了。」李律師對我點點頭,低聲說。
我對他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然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走到法庭門口,王秀蘭突然沖了過來,被法警攔住。她隔著法警,用盡全身力氣朝我嘶喊,聲音沙啞破碎,帶著絕望的哭腔:「方薇!你不得好死!你把我們老鄭家害成這樣!你會有報應的!我咒你一輩子孤苦伶仃!沒人要!」
她的咒罵在空曠的法院走廊里迴蕩,尖利而刺耳。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平靜地看著她,看了幾秒鐘,然後,什麼也沒說,轉身,挺直脊背,步伐穩定地朝外面燦爛的陽光走去。
她的咒罵,被厚重的玻璃門隔絕在內,越來越遠,最終微不可聞。
陽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睛。
報應嗎?
如果自立自強是報應,那我甘之如飴。
如果遠離蛀蟲般的「家人」是孤苦,那我求之不得。
至於有沒有人要?
我忽然想起顧文倩昨天開玩笑說,她有個在銀行工作的表哥,人挺靠譜,問我有沒有興趣認識一下。我當時笑著搖頭,說現在只想搞事業和照顧爸媽。
是的,現在的我,不再把人生的價值寄托在「有沒有人要」上。
我的價值,在於我能創造什麼,能守護什麼,能成為怎樣的人。
走出法院,手機震動,是媽媽發來的微信:「薇薇,開庭順利嗎?你爸今天能自己用筷子夾起一顆花生米了![圖片]」
圖片上,爸爸的手還有些抖,但筷子確確實實夾起了一顆花生米,他臉上帶著孩童般專注又有點得意的神情。
我笑了,眼眶微微發熱。
我回覆:「非常順利,一切都解決了。爸真棒!等我晚上買條魚回去,加餐慶祝!」
剛發完,顧文倩的電話打了進來,語氣興奮:「方薇!好消息!我們之前申請的那個市級公益創投項目,入圍決賽了!下周要去答辯,財務和運營規劃部分是重點,你得跟我一起去,大管家!有沒有信心?」
「有!」我毫不猶豫地回答,迎著陽光,大步走向公交車站。
風拂過臉頰,帶著初夏的暖意。
我知道,那些泥濘不堪的過去,真的結束了。
而前方,縱然仍有挑戰,卻每一步,都通向光亮。
10
公益創投項目的決賽答辯,設在一棟充滿現代感的創業大廈里。我和顧文倩,還有負責繪本創作的設計師小舟,一行三人,帶著精心準備的PPT和一顆志在必得又難免忐忑的心,走進了會議室。
台下坐著七八位評委,有政府相關部門負責人,有公益領域的專家,也有成功的企業家。目光審視,氣氛嚴肅。
顧文倩負責整體闡述項目的初心與願景,她講起那些城中村孩子缺乏父母陪伴、情感孤寂的故事時,聲音溫柔而充滿力量。小舟展示了繪本的樣稿,充滿童趣和溫暖的畫面,一下子抓住了評委的目光。
輪到我來講解項目運營和財務規劃。我深吸一口氣,走到台前。燈光有些晃眼,我能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這不是我第一次在眾人面前講話,但卻是第一次,為我真正認同和付出心血的事業爭取機會。
我點開PPT,沒有過多的寒暄,直接切入核心。
「各位評委好,接下來由我彙報『拾光』留守兒童情感陪伴繪本項目的運營可行性及財務規劃。我們的核心理念是:用有限的資源,創造可持續的溫暖。具體體現在以下三個層面……」
我語速平穩,條理清晰。從繪本的印製成本控制(對比了三家印刷廠的報價和樣品,選擇了性價比最優且使用環保油墨的一家),到發放渠道的精準設計(與社區服務中心、流動兒童之家合作,避免浪費),再到志願者培訓與管理的最小化成本模式(線上培訓+骨幹帶隊),以及項目後期效果評估與財務透明化的具體方案(簡單的問卷反饋+每季度公示收支明細)。
我特別重點闡述了項目的「可持續性」設想:「首期項目如果獲得資助,我們的目標不僅是發放一千冊繪本。我們計劃與本地師範院校的心理或教育專業合作,將項目打造成學生的實踐基地,培養穩定的志願者後備力量。同時,我們會將項目過程中收集到的、孩子們的真實情感故事(經匿名處理),轉化為後續創作素材,甚至嘗試開發簡單的衍生品,如故事音頻、主題繪畫課,所獲微薄收益將全部反哺項目,形成初步的自我造血能力,減少對單一資助的依賴。」
我看到有評委在點頭,在記錄。
「財務方面,」我切換頁面,展示出詳細的預算表,「總預算申請為十五萬元。其中,百分之六十直接用於繪本創作、印製和發放。百分之二十用於必要的活動執行和志願者補貼。百分之十五用於項目管理和不可預見費。最後百分之五,將作為『可持續基金』啟動資金,用於探索我剛才提到的衍生內容開發。每一筆支出,我們都設定了明確的產出目標和驗收標準,確保資金使用的效率和效果可衡量。」
彙報結束,進入答辯環節。評委們的問題果然集中在財務和可持續性上。
「你提到要和高校合作,具體怎麼落實?對方是否有積極性?成本如何控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