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資助金額沒有達到預期,你們的預算如何調整?優先保障什麼?」
「自我造血的想法很好,但非常初期,你們有沒有更具體的、哪怕是小步驟的實施計劃?」
問題犀利而實際。我和顧文倩、小舟互相配合,一一作答。我們準備了充足的預案,回答時不迴避困難,也坦誠目前的局限,但更強調我們的誠意、規劃和第一步的紮實。
走出答辯會議室時,我們三人手心都有些汗濕,相視一笑,不管結果如何,我們盡力了。
等待結果需要一周。生活回到原來的節奏。爸爸已經能扶著助行器在屋裡慢慢走動,說話也利索多了,甚至開始操心我「工作太拼,要注意身體」。媽媽在小區里認識了幾個同樣幫子女帶孩子的老人,偶爾一起逛逛菜市場,交流廚藝,臉上笑容多了。
我和顧文倩團隊的配合越來越默契。答辯後,我們又接了一個給小眾獨立書店做季度財務分析的小活兒,我做得很快,對方很滿意,表示希望長期合作。小小的「拾光」工作室,漸漸有了穩定的業務流,雖然不大,但讓人看到希望。
中級會計師考試的日子到了。我走進考場,看著試卷上熟悉的題型,心靜了下來。那些熬夜苦讀的知識點,化作筆下的答案,沙沙作響。考完出來,天色已晚,我長長舒了口氣。無論結果如何,我為自己重新拿起專業武器的勇氣和堅持,感到驕傲。
一周後,公益創投項目的結果公布了。
「拾光」項目,成功獲得了十二萬元的資助!雖然不是最高的十五萬,但已經是對我們極大的肯定。
工作室里一片歡騰。顧文倩激動地擁抱了每一個人。小舟立刻開始構思新的畫面。而我,則要馬上根據最終獲批的金額,重新細化預算和運營時間表。
好消息接踵而至。幾天後,我收到了中級會計師職稱考試的成績通知——兩門科目,全部通過!
我看著螢幕上通過的分數,愣了好幾秒,才捂著嘴,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只有我自己知道,在父親病重、離婚官司、經濟困頓、新工作起步的多重壓力下,擠出每分每秒來啃下那些枯燥艱深的教材,需要怎樣的毅力。這張證書,不僅僅是一個職業資格,它是我穿越人生至暗時刻後,給自己鍛造的第一枚勳章,是我可以依靠的、實實在在的底氣。
我把好消息告訴爸媽。爸爸高興地直說「好,好,我閨女厲害!」,媽媽則偷偷抹眼淚,然後張羅著要做一桌好菜慶祝。
又過了些日子,李律師通知我,鄭濤賣掉了房子。扣除貸款和各類費用後,打到法院指定帳戶的錢,遠遠不夠判決書中確定的折價款數額。但經過法院執行局的協調,鄭濤將剩餘款項做了分期還款計劃,並抵押了其他一些零碎資產。第一期款項,已經打到了我的帳上。
看著銀行卡里多出的那筆不大不小的數字,我心裡異常平靜。它不再是救命的稻草,也不是復仇的果實,它只是一筆遲到的、本就屬於我的補償,是我那五年青春和付出的一個了結符號。
我用這筆錢的一部分,支付了李律師最後的代理費用,結清了所有債務。剩下的,加上我最近幾個月工作的積蓄,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在離工作室和醫院折中位置,一個環境相對安靜的老小區,首付買下了一套小小的、帶簡單裝修的二手房。面積只有六十多平,兩室一廳,朝南,有個不大的陽台。樓齡有點老,但戶型方正,採光很好。
當我拿著嶄新的房產證,帶著爸媽走進那個雖然空蕩卻充滿陽光的小屋時,媽媽又哭了,這次是喜極而泣。爸爸扶著牆,慢慢走到陽台上,看著樓下鬱鬱蔥蔥的小樹和嬉戲的孩童,久久沒有說話,但嘴角一直上揚著。
「薇薇,這……這得花多少錢啊……你壓力太大了……」媽媽摸著光潔的牆壁,又是高興又是心疼。
「媽,我們有家了。」我挽住她的胳膊,把頭靠在她肩上,「真正的,屬於我們三個人的家。錢慢慢還,我現在工作穩定了,以後會越來越好。你和爸,就安心在這裡養老,陪著我就行。」
爸爸轉過身,努力地、清晰地說了三個字:「好……家……好。」
我們三個人,在那個灑滿陽光的空屋子裡,笑了,笑出了眼淚。
搬家那天,顧文倩和小舟來幫忙,還送了一盆綠蘿,說「給新家添點生氣」。陳總也託人送來了一個寓意「安宅」的擺件。就連之前找我做財務分析的書店老闆,也送來了一套精美的茶具。
小小的屋子,很快被填滿。舊家具,新添的幾樣必需品,爸媽從老家帶來的少許有紀念意義的物件,還有陽台上媽媽精心打理的花草。煙火氣,一點點升騰起來。
晚上,我躺在屬於自己的小房間裡,窗外是城市的點點燈火,耳邊隱約傳來客廳電視里父母看的戲曲聲。一種前所未有的安穩和踏實感,包裹著我。
我打開手機,翻看著相冊。有爸爸康復訓練時咬牙堅持的照片,有媽媽在新廚房裡忙碌的背影,有「拾光」項目第一本繪本打樣出來的歡呼合影,有我的中級會計師電子證書截圖,還有這張小小的房產證照片。
我的目光,最後停留在很早很早以前,那張我轉發鄭濤「單身真好」朋友圈的截圖。
當時覺得天塌地陷的瞬間,如今看來,竟像是一個蹩腳而關鍵的轉折點。它殘忍地撕碎了虛幻的泡影,也逼著我睜開了眼,邁開了腿,用自己的雙手,從廢墟里,一磚一瓦,重建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我不感謝傷害,不感謝背叛。但我感謝那個在凌晨三點,擦乾手,選擇不再沉默、轉身為自己戰鬥的自己。
我也感謝這片土地上,終究有講理的法律,有善意的人群,有給努力者以回報的可能。
更感謝無論何時,都默默守護在我身後的父母,和他們給予我的、永不枯竭的愛與勇氣。
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
「拾光」工作室能走多遠?我的財務職業道路能攀多高?爸爸能恢復到什麼程度?我是否還會遇到新的感情?
這些都不確定。
但唯一確定的是,無論遇到什麼,我都不會再把自己人生的主動權,交到任何人手中。
我會繼續學習,繼續工作,繼續守護我的家人,繼續在我選擇的路上,堅定地、踏實地走下去。
女人的底氣,從來不是婚姻給予的庇護,也不是容貌帶來的青睞。
而是當你被生活狠狠踩進泥濘,依然能咬著牙,自己爬起來,洗乾淨滿身污濁,然後抬頭挺胸,朝著有光的地方,一步一步,走出屬於自己的遼闊天地。
夜漸深,萬家燈火漸次熄滅。
而我小小家園裡的這一盞,溫暖,明亮,堅韌地亮著。
照亮來路,也照亮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