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心裡微微一緊,「有什麼問題嗎?」
「房貸是用陳峰的公積金和工資卡在還,這沒錯。但我在查詢他銀行流水用於證據固定時,發現他名下還有一個你不清楚的銀行帳戶,是婚前開的。這個帳戶近三年的流水顯示,每個月都有固定一筆三千到五千不等的款項轉出,收款方是趙金花,也就是你婆婆。」
我的呼吸一滯。
「另外,」程律師繼續說道,「你們現在住的婚房,房產證上是你們夫妻共同名字。但根據購房合同和付款記錄,首付八十萬里,有三十萬,是陳峰父親陳建國的帳戶轉出的。而陳峰那個秘密帳戶,每月轉給趙金花的錢,加起來差不多正好是三十萬的本金和利息。換句話說……」
程律師的話沒說完,但我已經聽懂了。
我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瞬間,都冷透了。
原來如此。
原來,我們那套婚房,我一直以為是夫妻共同財產,是我們一起奮鬥的起點。
卻原來,首付里有三十萬,是「借」了公婆的。
而陳峰,一直在偷偷地,用他婚後的收入,在「還」這筆錢。
每月三千到五千,三年下來,十幾萬是有的。
而我,對此一無所知。
我像個傻子一樣,規划著我們的未來,計算著每月的開銷,想著怎麼多存點錢,早點要孩子。
他卻背著我,把我們共同財產的一部分,源源不斷地輸送回了他的原生家庭。
難怪婆婆總是話里話外說我們買房他們「幫了大忙」,難怪陳峰有時會抱怨壓力大,錢不夠用,我總以為是房貸和生活開銷,還心疼他,自己節衣縮食。
真是天大的笑話。
「葉蓁?你還在聽嗎?」程律師的聲音把我從冰冷的旋渦中拉回。
「……在。」我的聲音有些發飄,「程律師,這些…有書面證據嗎?」
「銀行流水就是證據。至於那三十萬是借款還是贈與,需要看當時有沒有借條,或者他們之間的溝通記錄。但從每月固定轉帳的行為來看,法院傾向於認定為借貸關係,至少是附條件的贈與。」程律師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同情,「你需要做好心理準備。如果未來涉及財產分割,這部分可能會被認定為夫妻共同債務,或者,那三十萬對應的房屋份額,可能被主張權利。」
夫妻共同債務?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我已經背上了十幾萬的債。
而我那每月「上交」給陳峰一起還房貸的工資,有一部分,可能就是在幫他還他偷偷「借」家裡的錢。
真是諷刺至極。
「我知道了,謝謝您程律師,這些資料…請一併幫我整理好。」我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一種死水般的平靜。
「好的。另外,關於陳峰先生的病情,我諮詢了一位相熟的醫學專家。他說,這類顱腦手術,即使成功,後續的康復治療、可能的併發症、以及勞動能力的影響,都是長期且耗費巨大的。你需要有心理和物質上的雙重準備。」
「我明白。」我深吸一口氣,「先解決眼前的手術。其他的,一步步來。」
掛了電話,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原本以為,婆婆拿走救命錢,已經是人性底線。
沒想到,背後還有更深的算計,更不堪的真相。
陳峰,我的丈夫。
在你心裡,在你那個家裡,我究竟算什麼?
一個一起還貸、一起承擔所謂「共同債務」的工具?
一個可以被無限索取,卻永遠排在你們血緣關係之後的外人?
手術費交了,手術可以進行了。
可我心裡那個名為「家」的避風港,卻在真相浮出水面的瞬間,轟然倒塌,只剩一片廢墟。
我不知道,等陳峰醒來,我該如何面對他。
我更不知道,經歷了這一切,我和他,還有沒有未來。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是陳浩發來的微信,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姿態:「嫂子,錢已經轉了,醫院收到了吧?那個…律師函和法院那邊,能不能…高抬貴手?媽知道錯了,她也是一時糊塗…我代她向你道歉!求你了嫂子!」
我看著那條信息,沒有回覆。
錯?
他們不是知錯,只是怕了。
怕房子沒了,怕丟人,怕承擔後果。
我收起手機,走進醫生辦公室,在手術知情同意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葉蓁。
兩個字,寫得力透紙背。
從今天起,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了。
陳峰,我會救你。
因為你是我的丈夫,因為道義,因為我還殘存著一絲對你曾經感情的眷戀。
但救了你之後呢?
我看著手術同意書上「丈夫」那兩個字,第一次覺得如此陌生和冰冷。
也許,是時候好好思考一下,我和你的未來了。
不,是我自己的未來。
06
陳峰被推進手術室的那一刻,我坐在外面走廊的長椅上,感覺時間被拉成了粘稠的、緩慢流動的膠質。
簽下手術同意書時那股破釜沉舟的力氣,隨著那兩扇金屬門的關閉,似乎也被抽走了大半。剩下的,只有無邊無際的等待,和心底那片被程律師的話炸出來的、冰冷荒蕪的廢墟。
秘密帳戶。每月轉帳。三十萬「借款」。
這些詞在我腦子裡來回衝撞,撞得我太陽穴突突地跳。
我回想我們買房的每一個細節。三年前,我們看中現在這套兩居室,總價兩百萬,首付要六十萬。我們工作幾年的積蓄加起來只有三十萬,還差一半。當時陳峰拉著我的手,既興奮又發愁,說:「蓁蓁,咱們可能得借點錢,或者…問問家裡?」
我立刻搖頭。我爸媽就是普通工薪階層,供我讀書已經不易,我不想再啃老。而且我知道他家的情況,婆婆一直說錢要留著給陳浩買房娶媳婦。我說:「算了,別給家裡添麻煩了,咱們再攢攢,或者看看有沒有小一點的戶型。」
後來沒過幾天,陳峰興高采烈地告訴我,他爸,也就是我公公陳建國,主動提出支援我們三十萬,說是給我們的結婚賀禮,不用還。我當時很驚訝,也有點不安,覺得這「賀禮」太重了。但陳峰說:「我爸說了,他是心疼我,看我們倆在城裡打拚不容易。收下吧,以後我們多孝順他們就是了。」
我信了。甚至一度為自己曾經對公婆的偏見感到些許愧疚。
我們歡天喜地地交了首付,搬進新家。陳峰主動承擔了每月房貸(用的是他的公積金和工資卡),我的收入則負責日常生活開銷和儲蓄。日子雖然緊巴,但充滿希望。
現在想來,我真是天真得可笑。
什麼「不用還的賀禮」,根本就是一筆需要我丈夫用婚後共同收入去分期償還的「隱形債務」!而這一切,我這個法律上的共同債務人,竟被蒙在鼓裡整整三年!
陳峰,當你每月偷偷從那個我不知道的帳戶里轉出幾千塊給你媽的時候,當你聽著我計算家庭開支、商量怎麼多存點錢的時候,你心裡在想什麼?有沒有一絲一毫對我的愧疚?
還是說,在你和你家人心裡,這本就是天經地義?兒子的錢就是媽的錢,媳婦的錢,自然也該是兒子錢的一部分?
一種比得知救命錢被挪用時更深的寒意,裹挾著被欺騙、被利用的憤怒,慢慢滲進我的四肢百骸。
我甚至開始懷疑,這場車禍,是不是某種荒誕的報應,或者是命運給我的一個驚醒——看啊,葉蓁,你自以為溫馨的小家,下面埋著怎樣的謊言和算計。
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
中間有護士出來過一趟,又匆匆進去,我的心也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兩小時,也許一個世紀,手術室的門終於再次打開。
主刀醫生張主任走了出來,口罩拉在下巴上,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
我立刻站起來,腿有些發軟,急忙迎上去。
「張主任,我丈夫他……」
「手術還算順利。」張主任點點頭,給了我一顆定心丸,「顱內的淤血清除了,壓迫解除。但腦損傷的情況比較複雜,能不能完全恢復,能恢復到什麼程度,還要看後續的觀察和康復治療。他已經被送去ICU觀察了,至少要過2448小時的危險期。」
「謝謝您!張主任,謝謝!」我連連鞠躬,眼淚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這一刻,對陳峰複雜的怨恨暫時被「他還活著」這個事實沖淡了,只剩下劫後餘生的慶幸。
「別急著謝,後面路還長。」張主任擺擺手,語氣嚴肅,「醫療費要跟上,康復治療是一筆不小的長期開銷。另外,病人醒來後,可能會有一系列後遺症,比如肢體活動障礙、語言能力受損、性格改變、記憶力減退等等,家屬要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也需要極大的耐心和陪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