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期開銷。後遺症。心理準備。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我剛剛稍緩的心上。
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即使陳峰醒來,我們的家庭也將面臨巨大的經濟壓力和照護壓力。而我,很可能將在一個對我和我的婚姻充滿算計、傷害和隱瞞的家庭里,獨自扛起這一切。
婆婆?指望不上。她不添亂就謝天謝地了。
陳峰?他自身難保,何況,他還是那個欺騙我的人。
我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太好,我不能也不忍心把他們拖進這個泥潭。
茫茫人海,我突然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
「我明白了,謝謝您張主任。」我啞著嗓子說。
張主任看了我一眼,或許是我臉上的絕望太過明顯,他放緩了語氣,說:「你也別太逼自己,先照顧好自己,才能照顧病人。有事隨時找我們。」
我點點頭,目送醫生離開,然後慢慢走到ICU的玻璃窗外。
陳峰躺在裡面,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臉色蒼白,身上插滿了管子,依賴著呼吸機和各種監護儀器維持生命體徵。
那個曾經會對我笑、會笨拙地安慰我、會規劃我們未來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一張紙。
我心裡堵得難受,說不清是心疼,是怨恨,還是兩者交織的、令人窒息的矛盾。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程律師發來的微信。
「葉蓁,手術怎麼樣了?另外,關於那份要求趙金花、陳浩道歉賠償,並切割房產權利的協議,我已經初步擬好。你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們溝通一下細節?還有,你丈夫秘密帳戶的流水證據,我已經整理成冊。」
我看著信息,又看了看玻璃窗內毫無知覺的陳峰。
如果他現在醒來,知道我正在收集證據,準備跟他母親和弟弟對簿公堂,甚至可能要重新分割我們的婚房財產,他會怎麼想?會站在我這邊,還是再一次,選擇維護他那個「大家」?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稀里糊塗地繼續下去了。
救他的命,是我的責任和道義。
但之後的路,我必須為自己,清醒地走下去。
我回復程律師:「手術暫時順利,人在ICU觀察。協議我看,另外,我想儘快和您見面,詳細談談陳峰那個帳戶,以及…我們婚房產權的問題。」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逃避和自欺欺人,換不來尊重,也護不住自己。
我坐在玻璃窗外,守著裡面生死未卜的丈夫,心裡卻開始冷靜地規劃一場關於自己未來、關於財產、關於尊嚴的「手術」。
這場手術,沒有麻醉,只能我自己握著刀,清醒地刮骨療毒。
07
陳峰在ICU里躺了整整三十六個小時,這期間,我幾乎沒合眼。
婆婆那邊異常地安靜,沒再打電話,也沒來醫院。不知道是怕了我手裡的證據,還是在憋著什麼別的招。陳浩倒是發過兩條微信,小心翼翼地詢問他哥的情況,我言簡意賅地回了「手術完成,觀察中」,他便沒再吭聲。
這種暴風雨前的平靜,反而讓我更加警惕。
第三天早上,醫生通知,陳峰的生命體徵趨於平穩,可以轉出ICU,送到神經外科的普通病房了。但他還沒有甦醒的跡象,屬於術後昏迷狀態,需要繼續促醒治療。
我鬆了一口氣,至少,最危險的關卡算是熬過去了。
辦理轉科手續時,我遇到了前來探視的公公陳建國。他提著一袋水果,神色有些憔悴和尷尬,看到我,眼神躲閃了一下。
「蓁蓁,辛苦你了。」他乾巴巴地說,把水果遞過來。
「爸。」我接過水果,放在一邊,沒有太多寒暄的慾望。
「陳峰他…醫生怎麼說?」公公問。
「暫時穩定了,但還沒醒,需要繼續治療和康復,後面花費不小,也可能有後遺症。」我如實相告,目光落在他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
公公的眉頭緊緊鎖著,嘆了口氣,那嘆息里,有擔憂,但似乎更多的是另一種沉重的愁緒。「人沒事就好,沒事就好…錢…總會有辦法的。」
「辦法?」我淡淡地問,「爸,您說的辦法,是指像之前那樣,把該用來救命的保險理賠金,拿去給陳浩付首付嗎?」
公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嘴唇嚅囁著,半天才低聲道:「那事…是你媽糊塗。她也是一心為了浩子…現在錢不是還回來了嗎?蓁蓁,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陳峰現在這樣,家裡不能再亂了。」
讓他過去?
說得真輕鬆。
那筆錢是還回來了,可那是被法院凍結和律師函逼著還回來的,不是他們良心發現。這期間耽誤的風險和我的精神折磨,誰來賠?陳峰偷偷轉走的那些錢,又怎麼算?
我看著公公,這個看似老實、實則永遠在家庭矛盾中「和稀泥」、縱容婆婆偏心的男人,忽然覺得連質問都索然無味。
「爸,有些事,過不去。」我轉身開始整理陳峰病床邊的物品,聲音平靜無波,「陳峰的治療我會負責。其他的,等他能說話了,我們再說。」
公公站在旁邊,手足無措,最終也只是長長嘆了口氣,留下一句「我回頭再來看他」,便離開了。
我把陳峰安頓在普通病房的單間裡。環境比ICU好些,至少我可以一直陪在旁邊。
下午,程律師來到了醫院附近的一家咖啡館。我沒敢走遠,怕陳峰那邊有情況。
程律師將一份厚厚的文件遞給我。最上面是那份《協議書》,條款清晰列明:趙金花、陳浩就挪用保險理賠金一事向我和陳峰書面道歉;賠償因延誤治療造成的精神損害及維權支出共計五萬元;確認陳浩所購房產與我和陳峰無關,各方就此了結,互不追究(限於此事);我方收到賠款後,向法院申請解除財產保全。
後面附著的,是陳峰那個秘密帳戶的完整銀行流水複印件,每一筆給趙金花的轉帳都用螢光筆標出,觸目驚心。還有我們婚房的購房合同、付款憑證複印件,其中三十萬來自陳建國帳戶的記錄也被重點標出。
「協議條件對我們很有利,特別是房產切割條款,能避免未來無數麻煩。」程律師喝著咖啡,冷靜分析,「他們現在急於保住房子,答應的可能性很大。關鍵在於道歉和賠款,你婆婆那種性格,低頭道歉恐怕比讓她賠錢還難。」
「難不難是她的事。」我翻看著流水單,那一個個數字像針一樣扎眼,「協議必須簽,錢和道歉,少一樣都不行。這是我的底線。」
程律師點點頭:「明白。那,關於這三十萬『借款』和秘密帳戶,你打算怎麼處理?這涉及你們夫妻共同財產和債務的認定。」
我合上文件,看向窗外車水馬龍,沉默了片刻。
「程律師,如果我提出離婚,這些證據,對我的財產分割有利嗎?」
程律師似乎並不意外,只是推了推眼鏡,專業地回答:「首先,鑒於陳峰目前處於重病昏迷狀態,法律上屬於限制民事行為能力人,你現在無法提起離婚訴訟。需要等他恢復民事行為能力,或者由法院指定監護人。其次,如果未來訴訟,這些證據非常關鍵。」
她指著文件:「秘密帳戶的轉帳,屬於轉移、隱匿夫妻共同財產,在分割財產時,對方可以少分或不分。而那三十萬,如果能證明是陳峰婚前或婚後個人借貸用於婚前個人事務,或者能證明你對此完全不知情且未用於夫妻共同生活,你有可能主張不屬於夫妻共同債務。但實際操作中,法官會綜合考量款項用途(用於支付你們婚房首付)、你是否知情(難點)、以及對方是否能拿出借條等因素。目前來看,這對你爭取更多房產份額是有利的籌碼。」
「也就是說,我現在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我扯了扯嘴角,有些苦澀。
「可以這麼說。但等待不是被動的。」程律師目光銳利,「你可以利用這段時間,繼續收集和固定證據。比如,想辦法找到當初關於這三十萬性質的聊天記錄、錄音,或者引導你公公婆婆、陳浩,說出一些對你不利的話,反過來坐實這是『借款』而非『贈與』。更重要的是,你要明確自己的目標:是想徹底切割,爭取最大經濟利益離婚;還是想給他一個教訓,維繫婚姻但徹底掌握經濟主導權?目標不同,策略也不同。」
徹底切割?還是維繫?
我看著咖啡杯里晃動的棕色液體,心裡一片混亂。
我對陳峰還有感情嗎?或許有,但那感情已經被欺騙和算計侵蝕得千瘡百孔。更重要的是,經歷了這一切,我還能像以前那樣信任他,和他繼續生活嗎?當我知道,在關鍵時刻,他的母親會犧牲他,而他,也可能在利益面前選擇隱瞞和背叛時?
「我不知道。」我誠實地說,「我現在只想先治好他,然後…保護好我自己該得的。感情的事,等他能清醒地跟我對話時再說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