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我正要打車去醫院,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但歸屬地是本地的。
我接起來。
「喂,是…是嫂子嗎?」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年輕男人遲疑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和討好。
是陳浩。
我扯了扯嘴角,消息傳得真快。
「是我。有事?」我的聲音沒什麼溫度。
「嫂子!嫂子我錯了!我真的不知道那錢是…是哥的救命錢啊!」陳浩在那邊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媽她就跟我說首付錢搞定了,讓我趕緊去交錢簽合同,我…我要是知道那是保險賠給哥的錢,我說什麼也不會要啊!嫂子,你相信我!」
不知道?
我幾乎要冷笑出聲。
昨天在售樓處,他摟著女朋友,看著銀行卡餘額那興奮得意的樣子,可不像不知道的樣子。
「陳浩,錢是從你媽帳戶,直接打到開發商帳戶的。收款方明確,流水清晰。你說你不知道這筆錢的來源?」我平靜地反問,「退一萬步說,就算你真不知道。現在你知道了,你打算怎麼辦?把你那十萬首付退回來,交到醫院?」
「我……」陳浩被我問住了,支支吾吾,「嫂子,這…這合同都簽了,定金也交了,要是違約,定金就沒了,還得賠違約金…而且這房子是我和麗麗(他女朋友)好不容易看上的,學區房,錯過這次就沒了……」
看,這就是他和他媽一樣的邏輯。
哥哥的命,比不上他的房子,他的定金,他的未來。
「所以呢?」我打斷他,「你的意思是,你哥的命,比不上你的定金和學區房,是嗎?」
「不!不是!嫂子你別誤會!」陳浩急忙否認,聲音都變了調,「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我是說能不能想想別的辦法?嫂子,你娘家條件不是還可以嗎?你能不能先…先幫幫忙,把這十萬墊上?等我手頭寬裕了,我一定還你!我發誓!」
果然。
母子連心,連甩鍋和道德綁架的話術都一模一樣。
「我娘家是我娘家,我是我。」我的聲音徹底冷了下去,「陳浩,我給你透個底。律師函你已經看到了,法院的財產保全申請也已經提交了。也就是說,你付出去的那十萬首付,隨時可能被凍結。到時候,不僅房子買不成,定金打水漂,你還可能因為合同違約被開發商起訴索賠。」
「不!不能凍結!」陳浩在那邊尖叫起來,徹底慌了,「嫂子!求你了!你跟律師說說,別凍結!那房子是我和麗麗的命啊!媽!媽你快跟嫂子說啊!」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雜音,似乎是手機被搶了過去。
接著,婆婆趙金花那熟悉又尖利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哭腔,但更多的是氣急敗壞:
「葉蓁!你個黑心爛肺的!你想逼死我們全家是不是?!浩子的房子要是黃了,我跟你沒完!你去撤訴!去跟法院說,那錢是我們自願給的,不是挪用的!快點兒!」
自願給的?
我簡直要被她的無恥氣笑了。
「媽,白紙黑字,銀行流水,醫院的病情證明,都擺在那裡。您覺得,法院是信這些證據,還是信您空口白牙一句話?」我慢條斯理地說,「還有,您大概還沒搞清楚狀況。現在不是我要逼死誰,是您親手把您大兒子,還有您小兒子的『幸福未來』,一起推到了懸崖邊上。我只是在按法律和道理,往回拉而已。」
「你……」婆婆被我噎得說不出話,只能喘著粗氣。
「二十四小時。」我再次重申,語氣不容置疑,「下午五點前,十萬塊,必須一分不少地打到市中心醫院住院部7樓ICU,陳峰的醫療帳戶上。帳號我稍後發到陳浩微信上。晚一分鐘,或者少一分錢,後果自負。」
說完,我不等那邊再有任何咆哮或哭求,直接掛斷了電話,然後將陳峰的住院帳號發到了陳浩微信上。
做完這一切,我才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襲來,靠在路邊的樹幹上,緩了好一會兒。
我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以婆婆胡攪蠻纏的性格,以及她對陳浩那近乎變態的寵溺,她絕不會輕易就範。
她會鬧,會撒潑,會發動所有親戚來對我施壓。
我必須做好應對一切狂風暴雨的準備。
果然,平靜了不到半小時,我的手機就開始被各種親戚的電話轟炸。
先是陳峰的姑姑,電話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指責:「葉蓁啊,你怎麼能這麼對你婆婆?她好歹是長輩!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商量,非要鬧到法院去?你讓陳峰以後怎麼在親戚面前抬頭?」
我平靜地回答:「姑姑,如果躺在ICU里等錢救命的是您兒子,我婆婆拿了他的救命錢去給她小兒子買房,您還會覺得這是一家人該商量的事嗎?」
姑姑被我問得一滯,支吾了幾句,掛了電話。
接著是陳峰的大伯,語氣倒是緩和些,但話里話外也是勸和:「蓁蓁,我知道你委屈,可金花她畢竟是陳峰的媽,浩子也是他親弟弟。事情鬧大了,對誰都不好。你看,能不能各退一步?手術費,大家湊一湊?」
「大伯,謝謝您的好意。但這不是湊錢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陳浩買房的首付,不該用陳峰的命來換。這十萬,我媽(我改了口)必須吐出來。如果家裡其他親戚願意借錢給陳浩湊首付,我絕不阻攔。但陳峰的救命錢,誰也不能動。」我態度堅決。
大伯嘆了口氣,也沒再多說。
然後是婆婆那邊的親戚,各種難聽的話都有,說我狠心,說我鑽錢眼裡了,說我想逼死婆婆好獨吞家產。
我一律不接,或者接通後,只說一句:「我在醫院等繳費,有事請找我律師談。」然後掛斷。
我知道,婆婆此刻一定在四處哭訴,顛倒黑白,把我塑造成一個不顧丈夫死活、只想訛錢的黑心媳婦。
但她手裡沒有任何籌碼。
而我有證據,有法律,有陳峰躺在ICU里這個無法反駁的事實。
輿論或許能傷人,但救不了陳峰的命,也凍結不了她寶貝兒子的房子。
我打車回到醫院。
剛走到ICU所在的樓層,就聽到一陣熟悉的哭嚎聲。
果然,婆婆來了。
她沒去繳費處,而是直接坐在了ICU門口的地上,拍著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我的兒啊!我苦命的峰兒啊!你睜開眼睛看看啊!你娶了個什麼黑心肝的媳婦啊!她要逼死你媽,逼死你弟弟啊!她連你的救命錢都要搶走啊!我不活了啊!」
周圍已經圍了不少病人家屬和醫護人員,對著她指指點點,又用異樣和探究的目光看向我。
護士長在一旁試圖勸她:「阿姨,您別這樣,這裡是醫院,病人需要安靜……」
「安靜什麼安靜!我兒子都要被她害死了!」婆婆看到我,哭聲更大了,指著我的鼻子罵,「就是她!就是這個毒婦!她攔著不讓我交錢!她想讓我兒子死!她好獨吞我們陳家的家產!大家來評評理啊!」
典型的撒潑打滾,倒打一耙。
若是以前,面對這種場面,我可能會驚慌,會羞愧,會急於辯解。
但現在,我只是覺得無比諷刺,還有一絲麻木的冰冷。
我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護士站,對值班護士說:「你好,我是7床陳峰的家屬葉蓁。我想問一下,住院帳戶上,剛才有一筆十萬的進帳嗎?」
護士查了一下電腦,搖頭:「沒有,葉女士。陳峰的帳戶餘額還是負的,欠費通知已經下了,如果今天再不補繳,有些必需的藥物和治療就要停止了。」
我的心沉了沉。
看來,婆婆是打定主意要頑抗到底了。
地上的婆婆聽到護士的話,哭聲頓了頓,眼神閃爍,但隨即哭得更「傷心」了:「看看!大家都看看!她根本就不想交錢!她就是盼著我兒子死!」
我轉過身,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我的平靜,和她歇斯底里的哭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圍觀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我們。
「媽,」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讓周圍人都能聽到,「您口口聲聲說我攔著不讓您交錢。那好,我現在就當著大家的面問您。」
我拿出手機,調出陳峰的住院帳戶信息,螢幕對著她和圍觀的人。
「這是市中心醫院住院部7樓ICU,7床患者陳峰的醫療費用帳戶。帳戶名是陳峰,任何人都可以往這個帳戶里打錢,用於支付他的醫療費。我,葉蓁,作為他的妻子,從來沒有,也絕對沒有權限阻止任何人往這個帳戶里存錢救命。」
我頓了頓,目光如刀,看向臉色開始發白的婆婆。
「現在,帳戶欠費,手術無法進行。您說您想救兒子,那請您現在,立刻,馬上,去樓下的繳費處,或者用手機銀行,往這個帳戶里,轉帳十萬。就是昨天下午三點二十,打到您卡上的那筆保險理賠金。只要錢到帳,醫院立刻安排手術。」
我向前一步,將手機螢幕幾乎懟到她眼前。
「媽,您轉嗎?」
婆婆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張著嘴,像離水的魚,眼睛慌亂地轉動,不敢看我的手機,也不敢看周圍人漸漸變得懷疑和審視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