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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
許明的生活,已經走上了全新的軌道。
「山海」項目的方案一次性通過,甲方驚為天人,陳總高興得差點在會議上手舞足蹈,當場就敲定了後續三年的框架合作,並按照約定,支付了雙倍的酬勞。
那筆錢,加上分割得來的部分存款,讓許明有了充足的底氣。
他沒有接受陳總邀請他去公司任職的提議,而是用那筆錢作為啟動資金,加上陳總等人的投資,註冊了一家小型但定位高端的創意工作室。
工作室選址在一處鬧中取靜的文創園,面積不大,但裝修得簡約而富有格調。
落地窗外,是鬱鬱蔥蔥的綠植和一方小小的水景。
許明給它取名叫做「明見」。
取「明心見性」之意,也暗合了他的名字。
沈清幫他處理了所有法律和註冊手續,成了工作室的常年法律顧問。
第一批客戶,除了陳總的「山海」項目,還有幾位通過陳總介紹過來的、對創意要求極高也捨得花錢的優質客戶。
工作室雖然剛起步,但勢頭很好。
樂樂也已經適應了新的生活。
許明最終選擇了一所離家不遠、注重素質教育和孩子個性發展的私立小學。
學費不菲,但許明現在負擔得起。
樂樂很喜歡新學校,交到了新朋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多。
每個周末,許明都會雷打不動地空出時間,帶她去博物館、圖書館、郊外,或者只是在家一起做飯、看書、看電影。
父女倆的話多了起來,樂樂會跟爸爸講學校里的趣事,會撒嬌要爸爸講故事,會在睡覺前,摟著爸爸的脖子說「晚安,我最愛的爸爸」。
許明的心,被女兒的笑容和依賴,填得滿滿的。
那是一種踏實而溫暖的幸福,是過去十年里,從未有過的。
唐婉按照協議,來探望過樂樂兩次。
第一次,在兒童公園。
她提前到了,買好了樂樂愛吃的點心和飲料,還帶了一個新的洋娃娃。
可當看到許明牽著樂樂的手走過來,樂樂穿著一身漂亮的新裙子,小臉圓潤了一些,眼神明亮,看到她的那一刻,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才小聲叫了聲「媽媽」,就躲到了許明身後,小手緊緊抓著爸爸的衣角。
唐婉的笑容僵在臉上,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那一個小時,過得無比漫長和尷尬。
她問一句,樂樂答一句,聲音小小的,眼神總是瞟向不遠處看著他們的許明。
她想抱抱樂樂,樂樂卻下意識地往後縮。
帶來的點心和娃娃,樂樂也只是禮貌地說「謝謝媽媽」,就放在了一邊。
分別的時候,樂樂乖乖地跟她說「媽媽再見」,然後主動牽起許明的手,仰著小臉說:「爸爸,我們回家吧。」
那一句「回家」,像一把鈍刀,狠狠割在唐婉心上。
那裡,曾經也是她的家。
可現在,她成了需要預約才能見孩子一面的「客人」。
第二次探視,是在一家親子餐廳。
氣氛稍微好了一點,樂樂願意跟她分享一些學校里的簡單事情,也吃了她夾的菜。
但那種淡淡的疏離感,依舊存在。
像一個無形的屏障,隔在她們母女之間。
唐婉知道,這屏障,是她自己親手築起來的。
用她曾經的忽視,用她那次「家宴逼宮」的傷害,用她簽下的那份協議。
她試圖彌補,可有些裂痕,一旦產生,或許就再也無法完全彌合。
工作上,唐婉的日子不好過。
城南項目黃了,王總與她徹底劃清界限,甚至在一些場合隱隱透出對她「職業道德」的質疑。
公司雖然沒有明著處理她,但重要的項目不再交到她手上,原本向她彙報的下屬,也隱隱有了各自的心思。
她像個被架空的「經理」,每天處理著無關緊要的雜事,看著曾經不如她的人漸漸走到前面。
行業里關於她的風言風語也多了起來,雖然沒人敢當面說,但她能感覺到那些投射在她背後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她知道,自己在這家公司的前途,已經到頭了。
甚至,在這個行業里的名聲,也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污點。
她開始偷偷投簡歷,但回應寥寥。即便有面試,當對方深入詢問她離職原因和之前負責的項目時,她總是難以自圓其說,最終不了了之。
經濟上也捉襟見肘。分割財產後,她手頭的現金並不多,還要按月償還許明那二十萬的分期。唐浩依舊三天兩頭找她要錢,周桂芳也埋怨她「沒本事」、「讓家裡過苦日子」。當初看不上、如今卻需要她獨自負擔貸款的那套婚房,此刻顯得空蕩而冰冷。
她終於嘗到了,什麼叫「眾叛親離」,什麼叫「自作自受」。
在一個加班的夜晚,她獨自回到空無一人的家,看著冷冰冰的灶台,想起以前無論多晚回來,總有一盞燈,一碗溫在鍋里的湯。
想起許明默默收拾屋子、修理電器、陪樂樂玩耍的樣子。
想起他看向她時,曾經有過的,溫暖而包容的眼神。
那些她曾經不屑一顧、視為理所應當的細節,此刻卻像潮水般湧來,帶著遲來的、巨大的悔恨,將她徹底淹沒。
她癱坐在地上,失聲痛哭。
可這一次,再也沒有一個叫許明的人,會默默遞上一張紙巾,或者,只是安靜地陪在她身邊了。
*
三個月後,一個普通的周末下午。
許明帶著樂樂,從新開的科學探索館出來。
樂樂興奮得小臉通紅,嘰嘰喳喳地跟爸爸講著剛才看到的太空艙和恐龍化石。
「爸爸,那個霸王龍的牙齒好大啊!它真的那麼厲害嗎?」
「爸爸,太空人在太空里怎麼吃飯睡覺呀?」
「爸爸,我們下次還能來嗎?」
許明耐心地一一回答,看著女兒眼裡閃爍的好奇和快樂的光,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路過一家新開的書店,樂樂被櫥窗里一本精美的繪本吸引。
「爸爸,你看那個!」
許明牽著她走進去。
書店很大,人不多,安靜而溫馨。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咖啡香和紙墨的味道。
樂樂跑到兒童區,蹲在書架前,認真地挑選起來。
許明則慢慢踱到暢銷書區域,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一排排書脊。
忽然,他的目光頓住了。
在新書展示架比較靠下的位置,擺著幾本同一作者的書。
作者的名字,讓他有些意外——唐婉。
書的封面設計得很清新,標題是《錯位:一個職場媽媽的反思與獨白》。
他拿起一本,翻開扉頁,看到作者簡介:
「唐婉,前外企市場總監,現自由撰稿人。歷經生活波折,始知平凡珍貴。願以文字,記錄成長,療愈內心。」
簡介旁邊,是一張唐婉的近照。
比之前瘦了些,素顏,穿著簡單的白襯衫,對著鏡頭淡淡地笑著。
笑容里,沒有了曾經的精緻和鋒芒,多了幾分疲憊,和一絲……說不清的釋然?
許明有些詫異。
他沒想到,唐婉會去出書,還是這樣一本……近乎自我剖析的書。
他快速翻看了幾頁。
文字很平實,沒有華麗的辭藻,更像是一篇篇日記體的隨筆。
記錄了她如何在職場拼殺,如何漸漸迷失在虛榮和比較中,如何忽視了家庭和最親近的人,又如何在一場失敗的婚姻和事業挫折後,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和生活。
她沒有指名道姓,但字裡行間,充滿了懊悔、自責和對過往的反思。
有一段話,被許明的目光捕捉到:
「……我曾以為,是我在支撐著那個家,是我在給予,是我在犧牲。我理直氣壯地索取,心安理得地忽視,把那一切視為理所當然。直到大廈傾塌,我才驚覺,那個我一直認為『沒用』的人,才是這個家真正的基石和溫度所在。我弄丟了最珍貴的東西,不是金錢,不是職位,而是一顆曾經毫無保留、對我好的心。可惜,明白得太晚。有些錯誤,無法挽回。有些傷害,難以彌補。唯有接受,唯有在廢墟上,學著重新行走,學著,成為一個更好的人——至少,是更清醒、更懂珍惜的人。」
許明沉默地看著這段文字,心裡五味雜陳。
有釋然,有一絲淡淡的嘆息,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他知道,這本書,大概就是唐婉與過去和解,或者說,自我救贖的一種方式。
她終於,開始面對真實的自己了。
雖然代價,太過慘痛。
「爸爸!我選好了!」
樂樂抱著一本厚厚的、關於海洋生物的繪本,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這本書好漂亮!有會發光的水母,還有這麼大這麼大的鯨魚!」
她誇張地比划著,眼睛亮晶晶的。
許明合上手中唐婉的書,將它輕輕放回原處。
仿佛放下了最後一點,與過去有關的重量。
「好,我們買這本。」
他牽著女兒,走到收銀台。
付錢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那個放著唐婉書的書架。
然後,收回目光,對著收銀員微笑:「謝謝。」
走出書店,夕陽正好。
金色的餘暉灑在街道上,給行人和建築物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邊。
樂樂一手抱著新書,一手緊緊牽著爸爸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著。
「爸爸,晚上我們吃什麼呀?」
「樂樂想吃什麼?」
「嗯……我想吃爸爸做的西紅柿雞蛋面!要加很多很多香香的蔥花!」
「好,回家爸爸就給你做。」
「耶!爸爸最好了!」
「爸爸,你看,天上的雲好像棉花糖啊!」
「嗯,是很像。」
「爸爸……」
「嗯?」
「我永遠都要和爸爸在一起。」
「……好。爸爸也永遠和樂樂在一起。」
父女倆的身影,漸漸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融入那片溫暖而充滿希望的暮色里。
身後,書店的玻璃櫥窗,靜靜反射著天光。
那本名為《錯位》的書,依舊安靜地躺在書架的一角,像一個沉默的句點,標記著一段已然落幕的往事。
而前方,是屬於許明和樂樂的,嶄新而綿長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