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弟弟時不時刮掉的車,你妹妹看上的包,你來買單?」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他那可憐的、被孝順和面子包裹的自尊心。
周明被我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
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車廂里恢復了死寂。
他或許以為這只是一次尋常的夫妻爭吵。
他不知道,我的耐心,已經在日復一日的記帳中,消耗殆盡了。
王倩生了。
是個兒子,六斤八兩。
消息傳來的那天,整個周家都沸騰了。
張蘭在電話里的笑聲幾乎要衝破我的耳膜,她一口一個「我的金孫」,喜氣洋洋。
滿月酒定在一家五星級酒店,據說光是酒席就訂了二十桌。
排場搞得很大。
滿月酒前三天,我接到了張蘭親自打來的電話。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噓寒問暖,而是開門見山地開始「指導」工作。
「小舒啊,倩倩的滿月酒,你可得給我長臉。」
「她娘家那邊的親戚,個個都非富即貴,出手闊綽得很。」
「我們這邊是主家,排場上絕對不能輸,不能讓人家看扁了。」
我靜靜地聽著,手裡轉著一支筆,沒插話。
她鋪墊了很久,終於說到了重點。
「我跟你叔商量過了,你們做大伯大嫂的,又是家裡條件最好的,這個份子錢,就隨三萬吧。」
三萬。
她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三百塊。
「這不光是給孩子的,也是『我們家』的門面,你懂吧?」
電話開了免提,周明就坐在我對面。
他一邊瘋狂點頭,一邊用口型無聲地對我說:「答應她,快答應她。」
他的表情卑微又急切,像一條乞求主人骨頭的狗。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一陣噁心。
我對著電話,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輕快。
「好的媽,沒問題。」
「三萬是吧?保證辦得妥妥的,您就放心吧。」
「我們家的門面,我肯定給您掙得足足的。」
聽到我如此爽快的回答,張蘭心滿意足地掛了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她對弟媳炫耀的聲音:「看吧,我就說小舒最懂事了。」
周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癱軟在了沙發上,仿佛剛打完一場硬仗。
他走過來,張開雙臂想抱我,臉上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老婆你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明事理了。」
他的手碰到我肩膀的一瞬間,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躲開了。
「我去洗個澡,身上黏糊糊的。」
我扔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浴室。
周明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
我反鎖上浴室的門,溫熱的水汽很快模糊了鏡子。
我脫掉衣服,打開花灑,任由熱水沖刷著我的身體。
仿佛這樣,就能洗掉這些年沾染上的,屬於他們家的那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我靠在冰冷的瓷磚上,拿出藏在浴袍里的手機。
水聲掩蓋了一切。
我沒有打開銀行APP,而是點開了一個藍色的旅遊軟體。
泰國,七天六晚,陽光,沙灘,自由行。
雙人套餐。
我滑動螢幕,毫不猶豫地按下了支付鍵。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嘩嘩的水聲中,顯得格外清脆。
周明,張蘭,你們想要的面子,就用你們的里子去換吧。
至於我,這個被你們當了三年提款機的「懂事」長媳,要去尋找我自己的碧海藍天了。
我用的是我自己的積蓄,那筆他們永遠不知道存在的錢。
機票和酒店訂單確認的郵件很快發到了我的郵箱。
出發時間,就在王倩兒子滿月酒的當天早上七點。
我約了我的閨蜜,趙月。
做完這一切,我走出浴室,臉上帶著慣常的平靜。
周明正窩在沙發上打遊戲,見我出來,頭也沒抬。
我走到他面前,打開手機銀行,當著他的面轉了三百塊錢到他帳戶上。
「這是什麼?」他終於暫停了遊戲,疑惑地看著我。
「滿月紅包啊,」我笑得溫和,「一點心意,你明天記得包好。」
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三百太少,但想到我已經答應了三萬的「大頭」,便沒再多說什麼。
「那三萬呢?」
「明天早上就轉給你,那麼大筆錢,夜裡轉不安全。」
我隨口找了個理由。
他信了,滿意地點點頭,又重新投入到他的遊戲世界裡。
我回到房間,拿出手機,開始進行最後的清理。
我點開微信聯繫人列表。
張蘭,拉黑。
周浩,拉黑。
王倩,拉黑。
最後,是置頂的那個頭像,周明。
我盯著那個我們結婚時拍的甜蜜合照看了幾秒,然後面無表情地點擊了刪除,拉黑。
電話,簡訊,所有聯繫方式,全部設置了攔截。
世界清靜了。
第二天,我向公司遞交了年假申請,理由言簡意賅:「家庭事務,需要清靜」。
主管知道我家裡的情況,沒多問就批了。
我給趙月打了電話,告訴她這個消息。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
「林舒!你他媽的終於開竅了!」
「我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年!」
「行李收拾好沒?老娘現在就去你家幫你!」
我笑著拒絕了她的好意,告訴她機場見。
滿月酒的前一晚,周明睡得很沉,還打著輕微的鼾。
我拖著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客廳中央。
這個房子,我付的首付,我還著每個月的月供,一磚一瓦都刻著我的名字。
可我看著它,心裡卻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這裡不像是家,更像一個華麗的牢籠,一個不斷消耗我的能量場。
我換好鞋,輕輕拉開門準備離開。
沙發上打遊戲的周明忽然開口,眼睛還死死盯著螢幕。
「明天別忘了轉錢啊。」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種近乎貪婪的狂熱。
我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
「忘了誰,也忘不了這事。」
我輕輕帶上門,將那個世界,徹底隔絕在身後。
去機場的計程車上,我搖下車窗。
凌晨的冷風灌進來,吹得我無比清醒。
天邊,一抹魚肚白正在慢慢暈開,新的一天就要來了。
那也是我的,新的一天。
十個小時後,飛機落地普吉島。
濕熱的空氣夾雜著海風的鹹味撲面而來,我感受到了久違的自由和放鬆。
趙月激動地抱著我,又笑又跳。
我換上早就準備好的長裙,戴上墨鏡,在酒店的私人沙灘上,拍下了第一張照片。
碧海藍天,椰林樹影,還有一個笑得肆意張揚的我。
我將照片發了朋友圈,配上文字:
陽光、沙灘、好心情。
滿月酒定在中午十二點。
十一點半,酒店宴會廳里已經人聲鼎沸。
張蘭穿著一身嶄新的紫紅色旗袍,滿面紅光地穿梭在賓客之間,接受著恭維。
可她的眼角,卻不時地瞟向門口,心裡越來越焦躁。
林舒和周明怎麼還沒來?
最重要的是,那三萬塊錢的轉帳信息,怎麼還沒收到?
她藉口去洗手間,躲進一個角落裡,撥通了我的電話。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冰冷的系統女聲傳來。
張蘭皺起眉頭,又打給自己的兒子周明。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這下,她真的慌了。
宴會廳里,王倩的娘家人已經占了半壁江山。
王倩的母親走到張蘭身邊,略帶不滿地問:「親家母,你家老大和媳婦呢?這麼重要的場合,怎麼還不見人影?」
張蘭臉上掛不住,只能強笑著解釋:「公司臨時有急事,在路上了,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她轉身找到正在和朋友吹牛的周明,把他拽到一邊,壓低了聲音怒吼:「你老婆呢!電話怎麼打不通!錢呢?說好的三萬塊錢呢!」
周明也被問懵了。
他從昨晚就沒見到我,以為我只是回娘家或者加班去了。
他趕緊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發微信。
電話關機。
微信發出去,一個紅色的感嘆號彈了出來。
——「消息已發出,但被對方拒收了。」
周明整個人都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