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雙眼睛,都聚焦在那本已經泛黃的筆記本上。
「這是什麼?」林海皺眉問道。
「帳本。」
我翻開第一頁,聲音清晰而冷漠。
「我從工作第一年開始,記了十年。」
「第一筆,工作第三個月,媽打電話說家裡要換冰箱,我轉了三千。」
「第二筆,半年後,大哥你說要跟朋友合夥做生意,我把剛發的年終獎一萬二都給了你。」
「第三筆,第二年,林江上大學,每個月兩千的生活費,我給了四年,總共九萬六。」
「第四筆,大哥結婚,彩禮、酒席,我出了五萬。」
「第五筆,林江買車,我出了三萬。」
……
我一筆一筆地念著,像一個沒有感情的機器。
我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客廳里,每一個數字,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們臉上。
林海的臉色從漲紅變成了鐵青。
林江的眼神開始閃躲,不敢看我。
劉秀娥的哭聲也停了,張著嘴,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念完了最後一筆,合上帳本。
「十年,我一共給這個家,給你們,轉了四十三萬七千塊。」
「這是我工作十年,所有的積蓄。」
我抬起頭,目光一一掃過他們震驚的臉。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這些錢,我不打算要回來了。」
「就當我這十年,為這個所謂的家,買個教訓。」
「但是從今天起,你們誰也別想再從我這裡,拿到一分錢。」
我說完,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只剩下他們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但也有一種破釜沉舟後的解脫。
這場名為「親情」的綁架,到此為止了。
客廳里的死寂,被一聲痛苦的呻吟打破。
劉秀娥捂著胸口,臉色煞白,緩緩地倒在了沙發上。
「我……我的心……好痛……」
她的聲音微弱,呼吸急促,看上去不像是裝的。
林海和林江瞬間慌了神,立刻將矛頭指向我。
「林晚!你看你乾的好事!」
林海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衣領。
「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
林江也跟著吼道:「都是你!都是你把媽氣病的!你這個劊子手!」
他們用最惡毒的詞語攻擊我,用母親的生命來威脅我。
這是他們最後的,也是最拿手的武器——終極道德綁架。
然而,這一次,我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驚慌失措,或者下跪求饒。
我異常冷靜地掙開林海的手,拿出手機,撥打了120。
我的聲音清晰、鎮定,準確地報出了地址和病人的情況。
看著我打電話的舉動,林海和林江都愣住了。
幾分鐘後,急救人員趕到。
在對劉秀娥進行了初步檢查後,醫護人員抬頭問道:「誰是家屬?需要跟車去醫院辦理手續。」
林海和林江下意識地看向我。
我迎著他們的目光,緩緩地抬起手,指向了他們兩個。
我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裡,卻無比清晰。
「他們是家屬。」
「三套拆遷房,他們拿了。誰拿了財產,誰負責。」
我頓了頓,補充了一句。
「我沒錢。」
那短短的三個字,像三顆釘子,死死地釘在了他們兄弟倆的臉上。
他們的表情,從憤怒,到錯愕,再到一絲恐慌。
在醫護人員催促的目光下,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手忙腳亂地跟著救護車去了醫院。
世界終於清靜了。
我癱坐在沙發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大約一個小時後,我還是去了醫院。
不是關心,只是想看個結果。
剛到病房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吵聲。
是劉秀娥和她兩個兒子的聲音。
「什麼?住院押金要一萬?我哪有那麼多錢!」這是林海的聲音。
「哥,你拿了大房子,這錢該你出!」這是林江的推諉。
「憑什麼我出!媽又不是我一個人的媽!再說了,房子我還沒拿到手呢!」
然後,是劉秀娥氣急敗壞的叫罵聲。
「你們兩個沒良心的!我的房子不都給你們了嗎?現在讓你們出點醫藥費,就推三阻四!」
「早知道你們這樣,我還不如把房子給林晚!」
我推開門的手,頓在了半空中。
我看到劉秀娥因為激動,正從病床上掙扎著要坐起來。
她看到了門口的我,所有的怒火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她指著我,聲嘶力竭地尖叫。
「我白養你這麼大了!你這個白眼狼!」
「你給我滾!我沒有你這樣的女兒!」
「早知道你今天這麼狠心,當初我就不該把你從……」
她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被林海一聲厲喝打斷。
「媽!你胡說什麼!」
林海的臉色異常難看,眼神裡帶著一絲驚恐,死死地瞪著劉秀娥,又警惕地看了我一眼。
劉秀娥也意識到了自己失言,立刻閉上了嘴,但那怨毒的眼神,卻依舊像刀子一樣剜著我。
當初……不該把我從哪裡?
那句被強行咽下去的話,像一根無形的刺,瞬間扎進了我的心臟。
一種巨大的、從未有過的疑惑,在我心底瘋狂地滋生。
我看著病床上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看著一旁神色慌張的哥哥。
一個荒誕而可怕的念頭,第一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母親那句未完的話,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我心底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這個問題,在此後的幾天裡,反覆在我腦海中盤旋,讓我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我開始瘋狂地回憶過去二十八年里的一切細節。
那些不被善待的瞬間,那些被區別對待的往事,此刻都有了新的註解。
或許,不僅僅是因為重男輕女。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是這個家的人。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就再也無法遏制。
周嶼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
在我把所有的猜測和疑惑告訴他之後,他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緊緊地抱住了我。
他的懷抱溫暖而有力。
「晚晚,如果是真的,這或許不是一件壞事。」
他的聲音很沉穩,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這意味著,你所有的痛苦和委屈,都找到了根源。」
「也意味著,你和他們之間,可以徹底地、毫無負擔地切割乾淨。」
他看著我的眼睛,認真地說:「去查。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周嶼的話,給了我巨大的勇氣。
對,去查清楚。
我必須知道真相。
周嶼利用他的金融人脈,找到了一位擅長處理家庭糾紛和戶籍調查的律師朋友。
我們決定,從我的戶口查起。
調查的過程,比想像中更困難,但也更有收穫。
我們驅車回到那個我早已逃離的老家。
在街道辦塵封的檔案室里,我們找到了那本已經發黃的戶口本。
律師朋友指著上面的一行字,低聲說:「你看,你哥哥和弟弟的戶口,都是出生後就直接落在了這個地址。」
「而你的戶口,是在你三歲那年,從另一個地址遷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
出生證明更是疑點重重。
我的那一份,紙張、格式,都和林海、林江的有細微差別,像是在多年後補辦的。
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一個事實:我的身世,確實存在問題。
與此同時,醫院裡的劉秀娥,成了她兩個寶貝兒子甩不掉的麻煩。
因為急火攻心加上演戲過度,她的血壓居高不下,醫生建議必須留院觀察。
每天的醫藥費、請護工的費用,還有劉秀娥點名要吃的各種昂貴補品,像一座座大山,壓在了林海和林江的身上。
他們倆原本就不是什麼大富大貴的人,拆遷房還沒變現,手頭的積蓄很快就見了底。
我聽說,他們為了醫藥費的事情,在醫院走廊里大吵了好幾次。
林海罵林江遊手好閒,只知道啃老。
林江罵林海自私自利,拿了最大頭的房子卻不肯出錢。
兄弟倆的矛盾,在金錢的考驗下,被無限放大,日益尖銳。
劉秀娥躺在病床上,看著自己一心向著的兩個兒子為了錢反目成仇,氣得病情又加重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