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把三套拆遷房全給了我哥和我弟,分完房不到一個月,她就提著行李來了我家。
飯桌上,她不停地挑剔菜咸了湯淡了,還嫌我的房子太小,住著憋屈。
我放下筷子,微笑著說:「媽,這小地方確實委屈您了。」
「我哥那三百平的大房子寬敞,要不我這就叫車送您過去?」
她頓時變了臉色。
那張原本還掛著幾分刻薄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劉秀娥的筷子重重拍在桌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林晚,你這是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劃破這間屋子裡的空氣。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嫌我這個當媽的礙眼了?」
我依舊維持著臉上的微笑,那笑意卻未曾抵達眼底分毫。
我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
「媽,我沒有這個意思。」
「我只是覺得,大哥拿了三百平的房子,理應多盡孝心。」
「您住在他那裡,地方寬敞,心情也能舒暢些。」
「你少在這裡給我陰陽怪氣!」
她猛地站起身,一隻手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
「我生你養你,現在老了,來你家住兩天怎麼了?」
「我還沒死呢,你就這麼著急把我往外推?」
她開始在不大的客廳里來回踱步,嘴裡的話語像連珠炮一樣砸向我。
「我真是命苦啊!養了個白眼狼!」
「房子給了兒子,那是天經地義!女兒就是潑出去的水!」
「可我沒想到,這水潑出去,就連自己的媽都不認了!」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開始拍著大腿乾嚎,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這場面,我從小看到大,早已麻木。
我的心像一塊被反覆浸入冰水的石頭,涼透了,也硬透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每一個盤子,每一雙筷子,都像是過去二十八年里我吞下的委屈。
好東西永遠是哥哥林海和弟弟林江的。
新衣服是他們的,好吃的零食是他們的,連多一個的雞蛋,都必須是他們的。
我穿著哥哥穿剩下的舊衣服,撿著他們不吃的菜根。
考上大學那年,家裡明明有錢,劉秀娥卻一分都不肯出。
她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早晚是別人家的人。
是我自己,頂著烈日發傳單,在餐館裡端盤子,再加上助學貸款,才湊夠了學費。
大學四年,我沒問家裡要過一分錢。
可他們呢?
哥哥結婚,劉秀娥一個電話打過來,語氣不容置喙。
「林晚,你哥結婚要彩禮,你這個當妹妹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剛發下來的工資,還沒焐熱,就轉了過去。
弟弟要買車,他又一個電話打過來。
「林晚,你弟看上了一款車,你支援一點。」
就這樣,我的血汗錢,源源不斷地流向那個所謂的家,填補著他們永無止境的慾望。
而我,就像一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提款機,默默付出,不敢有半分怨言。
我以為,我的順從和付出,總能換來一點點親情和認可。
現在看來,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的笑話。
劉秀娥的哭嚎聲還在繼續,哼哼唧唧,像一隻壞掉的風箱。
我將洗好的碗放進櫥櫃,動作輕得聽不見聲響。
她見我不理她,嚎得更來勁了,最後乾脆直接躺在了沙發上。
「我不走了!我今天就住這兒了!」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不孝女,是不是真的能狠心把我趕出去!」
我看著她耍賴的樣子,心底最後一點溫情也消散了。
「可以。」
我平靜地吐出兩個字。
「您住沙發,我回房睡覺。」
說完,我不再看她,轉身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
門外,劉秀娥的叫罵聲戛然而止,大概是沒料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緊接著,是更加歇斯底里的咒罵。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隔著一扇門,那些污言穢語依然清晰地鑽進我的耳朵。
「沒良心的東西……」
「不得好死……」
「我當初就不該生你……」
這一夜,我睜著眼,直到天亮。
那些從小到大積攢的畫面,像潮水一樣將我淹沒。
不是傷心,不是難過,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麻木和冰冷。
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天起,徹底不一樣了。
我不會再退讓了。
第二天清晨,我頂著兩個黑眼圈從房間出來。
劉秀娥已經醒了,正窩在沙發里,拿著手機打電話。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向電話那頭的人控訴著我的「罪行」。
「林海啊,你妹妹真是要翻天了……」
「媽在她這裡住一晚,她就給我甩臉子,還想趕我走……」
「我這把老骨頭,早晚要被她氣死……」
客廳里一股隔夜的酸腐氣,她顯然一夜沒動,維持著那個姿態,像是在守護某種戰利品。
我面無表情地走進衛生間洗漱。
鏡子裡的我,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清亮。
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來。
先是大哥林海。
他的聲音隔著聽筒都帶著一股頤指氣使的蠻橫。
「林晚!你怎麼回事?媽去你那兒是看得起你!你怎麼敢惹媽生氣?」
我擠著牙膏,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我沒有惹她生氣,我只是建議她去你那三百平的大房子裡住,更寬敞。」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是不耐煩的呵斥。
「你嫂子身體不方便,家裡亂得很!媽過去住什麼?你一個單身的人,照顧媽不是應該的嗎?」
不方便?
前天我還在朋友圈看到大嫂曬她們一家三口去海邊度假的照片。
我冷笑一聲。
「是嗎?那真是太不巧了。」
不等他再說話,我直接掛斷了電話。
緊接著,二弟林江的電話也追了過來。
他的語氣比林海更沖,帶著年輕人的那種混不吝。
「姐!你搞什麼鬼?咱媽都給我打電話哭了!你必須好好孝順媽,聽見沒有!」
「孝順?」
我重複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
「那你怎麼不把媽接過去孝順?你不是也分了一套一百多平的房子嗎?」
「我……我那房子剛裝修好,全是味兒!怎麼住人啊!」
林江的藉口張口就來,沒有半點心虛。
「再說了,我一個大男人,哪有你一個女孩子心細?照顧媽這種事,本來就該你來!」
又是這種理所當然的論調。
好像我天生就該為這個家做牛做馬。
「林江,裝修有味兒可以請專業公司除甲醛,你一個大男人照顧不了可以請保姆。」
「你拿了房子,就該承擔起這份責任。」
「別想著把所有擔子都甩給我,我不是你們的垃圾桶。」
我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了過去。
林江似乎被我的強硬態度噎住了,半天沒說出話來,最後只能憤憤地掛了電話。
我從衛生間出來,劉秀娥正斜眼看著我,眼神里滿是得意。
仿佛兩個兒子的電話,就是她最有力的武器。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擺出長輩的架子。
「林晚,你也聽到了,你哥和你弟現在都不方便。」
「這段時間,我就先在你這兒住下了。」
她頓了頓,開始提要求。
「我那張電話卡套餐不行了,流量總是不夠用,你下午去給我辦張新卡,要無限流量的那種。」
「還有,我來得急,沒帶幾件換洗衣服,你陪我去商場買幾身新的。」
「對了,中午我要吃四菜一湯,要有魚有肉,我年紀大了,得好好補補。」
她就那麼自然地使喚著我,仿佛我不是她的女兒,而是一個需要隨時待命的保姆。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索取的臉,心中一片荒蕪。
過去二十八年,我一直在滿足她的各種要求,換來的卻是得寸進尺。
我沒有應聲,只是默默地換上鞋,準備出門上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