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飯,周馨和劉文博坐在沙發上,公婆拿出了相冊,給劉文博翻看周馨小時候的照片。
周騰走到陽台去接一個工作電話。
我開始收拾桌子,把碗碟一個一個地端進廚房。
客廳里的笑聲一波一波地傳過來,特別熱鬧。
這種熱鬧,卻和我沒半毛錢的關係,我只是這齣戲的幕後工作者。
洗到一半的時候,周騰走進來了,壓低聲音說:" 老婆,我跟你說件事。"
" 什麼呢?"
" 那個劉文博啊,他在城東開發區那邊有個樓盤項目,內部價特別便宜。
我和周馨聊了一下,咱們是不是也可以買一套?"
我關掉了水龍頭:" 買房子?"
" 對啊。
這套房子到底是我爸媽的,咱們以後有孩子了,總得有自己的家才行。"
周騰說得特別興奮," 內部價,能便宜足足兩成呢。
首付我出一點,我媽出一點,周馨也說她可以幫襯點。"
" 你一共有多少錢你自己心裡沒數嗎?"
我問他。
" 我粗粗算過了,我這兒有十八萬,你那兒應該能拿出十二萬吧?
我媽說她能出二十五萬,周馨那邊借咱們十二萬,這加起來就六十七萬了。
樓盤那邊是一百零五平的小戶型,內部價一平八千五,首付三成,二十七萬不到,咱們完全夠了,還能裝修。"
他說得賊流暢,顯然這事兒他已經盤算了好長時間。
" 你媽願意出二十五萬?"
" 那當然啊,這是給她孫子準備的房子。"
周騰說," 而且房產證寫咱倆的名字,她就更放心了。"
" 那什麼時候還周馨的錢?"
" 先借著唄,反正又不著急。"
周騰拍了拍我," 等房子升了值咱們就賺著了。
這機會特別難得,劉文博說內部名額有限的。"
我看著他,忽地感到一種說不出的陌生感。
這個跟我同床共枕了兩年的男人,現在在籌劃一件關乎咱們未來的大事,卻是在已經和他媽、他妹全部商量好以後,才跟我說。
而且從他的語氣里能聽出,其他人早就知道了,就只有我被蒙在鼓裡。
" 你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計劃的啊?"
我問他。
" 就最近啊,劉文博不是跟周馨處著嗎,隨口提了一句,我覺得機會不錯啊。"
周騰說," 怎麼樣?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咯。"
" 我得想想。"
" 還想什麼啊,這麼好的機會。"
周騰有點急了," 你是不是在擔心錢的事兒?我媽都出這麼多了,周馨也願意借錢,你還有啥好擔心的?"
" 我不是擔心錢。"
我說," 我是覺得,這麼大的決定,你應該先和我溝通一下。"
" 我這不就在跟你溝通嗎?"
" 在你已經把所有人都通氣以後?"
周騰有點兒愣住了,然後他的語氣軟了下來:" 老婆,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就是覺得這是個好事兒,先跟他們通個氣而已。
最後不還是得你同意嗎?"
我沒說話,重新打開了水龍頭。
水有點冰,沖在手上,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 你再好好想想,反正不著急,還有的是時間。"
周騰出去了。
我盯著水槽里的泡沫,看著它們一個個膨脹、破裂、消失。
婚姻到底是什麼?是兩個人在一張飯桌上吃飯,在一張床上睡覺,在同一個戶口本上。
但心呢?
心的距離怎麼去衡量?
洗完碗以後,我擦乾手走出去。
客廳里,公婆正拉著劉文博的手說:" 以後要常過來,這兒就是你的家啦。"
周馨靠在劉文博肩膀上,笑容特別甜蜜。
周騰在玩手機,抬頭看我:" 洗完了?快來吃水果。"
" 我有點累,先睡了。"
我說。
" 這麼早啊?還不到八點呢。"
" 明天還要上班。"
我走進了臥室,反手關上門。
外邊還有隱隱約約的說笑聲,但隔著這道門,一切都變得模糊了很多。
我坐在床邊,看著梳妝檯上的結婚照。
照片里的我和周騰都笑得特別開心,他從後面摟著我,我靠著他,背景是一片藍天白雲,好像什麼事都會永遠風和日麗。
才兩年啊。
手機亮了一下,是我媽的信息:" 曉雨,睡了嗎?"
我打字:" 還沒。"
" 下個禮拜你爸生日,回來吃飯不?周騰要是有空的話也一起來啊。"
" 我問問他。"
" 好的,早點睡,別熬太晚。"
" 媽。"
" 嗯?"
" 沒事,你也早點睡。"
我刪掉了對話框里沒打完的字。
我想問,媽,你嫁給爸爸那些年,有沒有覺得孤獨過?有沒有在某個時刻,覺得自己在那個家裡始終是一個外人?
但我知道答案。
我爸媽是自由戀愛,我奶奶去世得早,爺爺性格好,家裡從來沒什麼矛盾。
我媽總說,她這輩子最大的幸運,就是嫁給了對的人。
那我呢?
我嫁給對人了嗎?
客廳的聲音逐漸消退,周馨和劉文博在告別,公婆在送他們。
我聽到周騰也出去了,在門口閒聊。
然後門關上了,腳步聲往臥室這邊來。
我躺下身,背對著門。
周騰進來了,輕手輕腳地上了床,從後面摟住我。
" 睡了?"
" 嗯。"
" 房子的事兒,你再好好想想。"
他小聲說," 真的是個機會啊。"
我沒有任何回應。
他嘆了口氣,鬆開手,轉過身去。
沒多久,輕微的鼾聲就響起來了。
我睜大眼睛,在黑暗裡。
窗外的路燈把樹影投在牆上,風一吹,影子就開始搖晃。
晃晃悠悠的,就像那些不確定的東西。
也許我真的想太多了。
買房子是好事兒,有自己的家更是好事兒。
公婆願意出錢,周馨願意借錢,說明她們也把我當一家人看待。
是我太敏感,太愛計較。
我強迫自己閉上眼睛,盡力入睡。
明天太陽照樣會升起,日子還得繼續過下去。
至於那些細微的、像芒刺一樣扎在背上的難受,也許時間一長,我就習慣了。
不是所有人都這樣過來的嗎?
房子的事兒,我最後還是點頭了。
周騰特別高興,這幾天對我都特別好,每個早上都主動起來給我熱牛奶、烤麵包——雖然說白了就是這麼兩件事,但至少是個態度。
公婆也少見地誇了我兩句,說我懂事,知道為家庭的未來做打算。
只有我自己明白,那個頭點得有多勉強,多違心。
周六,周騰和劉文博一起去樓盤看房子,公婆和周馨約了逛街。
我一個人在家,把冬天的衣服整理出來,該曬的曬,該收納的收納。
收拾周騰衣櫃的時候,一個鐵皮餅乾盒從最頂層掉了下來。
那是個很舊的盒子,上面都是鐵鏽,看著像是好多年的東西了。
我本來沒打算打開。
別人的隱私,不該隨便翻。
但盒子沒有上鎖,只是普通的扣著,我拿起來的時候蓋子就鬆了,裡面掉出來好幾本存摺,還有一厚沓文件。
我蹲下去撿,眼睛無意間掃過最上面那本存摺——戶名是周桂英,公婆的名字。
開戶日期是十六年前。
我實在是不想看,但那一列的數字太扎眼了:餘額那一欄,赫然寫著二十八萬。
我的手頓住了,把存摺輕輕放回去。
下面還有一本,戶名是周馨,開戶時間是三年前,餘額九萬五。
再下面,是好幾張銀行轉帳單據。
最新的一張是上個月,從周桂英帳戶轉出六萬塊,收款人是周馨。
還有一份購房合同複印件,我拿起來看了眼。
城東開發區那個樓盤,戶型一百二十五平,購房人是周馨,日期是兩個月前。
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衣櫃,整個人都冰冷了。
周騰說,公婆願意出二十五萬給咱們買房。
周馨願意借咱們十二萬。
但公婆有二十八萬。
周馨自己就買了套房,才兩個月前。
這說明什麼?
客廳的掛鐘在走,嘀嗒,嘀嗒。
陽光從窗戶斜照進來,灰塵在光線里緩緩浮動。
那些數字在我眼前不停地跳:二十八萬,九萬五,六萬,一百二十五平。
我用了很長時間,才慢慢地把東西全部放回盒子,再推回衣櫃頂層。
站起來的時候,兩條腿都有點發軟,我扶著牆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我的收納工作。
一件衣服,兩件衣服,一件件折得整整齊齊,放進收納箱。
動作很慢,但很穩。
下午周騰回來了,興高采烈地給我講房子的事兒:" 樣板房我看過了,南邊的朝向,客廳特別敞亮,以後咱們的小孩子可以在客廳里跑。
劉文博說給咱們留了個不錯的樓層,十八樓,視野特別開闊。"
" 嗯。"
我把曬好了的被子抱進來。
" 你怎麼了?看起來沒精神啊。"
" 可能有點累吧。"
" 那咱們晚上別做飯了,我帶你們出去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