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喝水。"
我說。
他嗯了一聲,轉身又睡著了。
我躺下,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上班,還有四份稿件要審,有個很刁難的作者總想給合同條款挑毛病。
生活就是這樣,那些大的委屈和小的煩心事混在一塊兒,讓你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該為什麼生氣。
也許這些都不值得生氣吧。
我這樣對自己說。
先睡覺吧。
公婆的生日宴最後還是定下來了,買那台按摩儀。
七千八,周馨說她出三千五,咱們出四千三。
我給周騰的卡上轉了四千三,他付的款。
東西送來的那天,我在加班,回到家時按摩儀已經安裝在客廳最敞亮的位置,公婆正舒舒服服地窩在裡面,周馨拿著遙控器替她調試各種模式。
" 嫂子回來了。"
周馨說," 快來感受一下,這個頸椎按摩功能絕了,媽愛死了。"
" 還不錯啊。"
我放下公文包。
" 小雨,你也來試試。"
公婆招了招手," 這個腰部按摩模式特別舒服。"
" 不用了媽,我先去換衣服。"
我走進臥室,關上門。
外邊傳來她們兩個人的笑聲,還有機器在嗡嗡嗡地運轉。
我靠在門上站了一會兒。
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的消息:" 曉雨,這周末有空回家嗎?你爸前兩天買了條野生魚,說要給你燉湯。"
我打字:" 這周末可能得加班……"
刪掉,重新打:" 好的媽,我周六回去。"
" 周騰會一起來嗎?"
" 他工作太忙,就我一個人吧。"
" 行啊,媽給你做好吃的。"
我放下手機,開始換衣服。
家居服是結婚時媽媽給我買的,全棉的,洗了好多遍,已經變得軟綿綿的。
走到鏡子前,我仔仔細細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看起來特別疲勞,黑眼圈很明顯。
我湊近了看,眼角居然有了一道細小的皺紋,雖然很淡,但確實在那兒。
我才二十九歲。
敷了個面膜出來的時候,周騰回來了。
他似乎心情不錯,邊換鞋邊哼著歌,看到按摩儀,笑著對公婆說:" 媽,舒服吧?"
" 舒服得不行,你們這孩子都太孝順了。"
公婆從椅子上起來," 來來來,吃飯吃飯,菜我熱過了。"
晚餐吃的是中午的剩菜,加上一份炒青菜。
公婆一直在絮叨那台按摩儀有多好用,說隔壁王阿姨來看了,眼饞得不行。
" 王阿姨的閨女嫁到了特別有錢的人家,女婿開上市公司,也沒見人家買過這種東西呢。"
公婆語氣裡帶著滿足感," 還是我們家孩子孝順。"
周騰笑著給她夾菜:" 媽你辛苦一輩子,應該享福。"
我默默地吃飯。
青菜炒得有點老,油也放得少,嚼起來有點硌牙。
吃完飯以後,公婆去跳廣場舞了。
周騰窩在沙發上刷手機,我收拾桌子。
洗碗的時候,周騰突然走進廚房,從後面摟住我。
" 老婆,下個月你生日,想要什麼禮物?"
我手上全是泡沫,沒有轉身:" 沒什麼特別想要的。"
" 那我給你買個包包怎麼樣?你不是說辦公室同事有個包特別漂亮嗎?"
" 不用了,太貴。"
" 沒關係啊,我上個月才發了年終獎。"
周騰蹭了蹭我的脖子," 你跟我結婚這麼久,我也沒怎麼好好給你買過什麼像樣的東西。"
我的心忽地軟了一下。
也許我真的想得太多了,周騰其實還是愛我的。
只是他是獨生子,又是哥哥,習慣了把媽媽和妹妹的事放在第一位。
這不代表他就不在乎我。
" 真的不用了。"
我說," 咱們先把錢存著,後頭用得上的地方多了去。"
" 我老婆就是賢惠。"
周騰親了下我的臉蛋,走出去了。
我盯著水槽里的泡沫,看著它們一個個消散、消失。
賢惠。
這個詞聽起來像塊獎牌,但領獎的人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周末回到娘家,我媽果然把魚湯燉好了。
我爸在陽台上倒騰他養的那些花花草草,看到我回來,招手讓我過去。
" 曉雨,你看看這盆梔子花,快要開了。"
我湊過去看,花骨朵兒還是青色的,但已經能看出雛形。
" 真漂亮。"
" 養了兩年才盼到這一天。"
我爸很小心地摸了摸葉子," 有些東西啊,就是急不得,得慢慢等。"
吃飯的時候,我媽一直在給我夾菜:" 多吃點,看你又瘦了。"
" 哪兒瘦了,我還胖了呢。"
" 臉小了很多啊。"
我媽仔仔細細地盯著我看," 是不是最近工作太累?還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我能讀懂她眼神里的意思。
" 都很好啊。"
我說。
" 周騰他對你怎麼樣啊?"
" 很好,前陣子還給我買了件羊毛衫呢。"
我說了謊。
那件羊毛衫其實是公婆買給周馨的,碼數小了,周馨穿不進去,就轉給我了。
吊牌都沒摘,兩百多塊。
我媽點點頭,不過眼神里還是有些懷疑。
她在工廠做了二十多年財務,看帳本練出了一雙火眼金睛,什麼東西有出入,她一眼就能看穿。
" 你要是在那個家裡受了什麼委屈,就直接跟媽說。"
她給我盛了碗湯," 咱家雖然談不上大富大貴,但也用不著指望誰。
你記住,這兒永遠都是你的家。"
我的鼻子忽地一酸,低頭使勁喝湯。
" 嗯,我記得。"
回家的路上,我給家裡買了些水果。
進門時,正好聽到公婆在打電話:"…… 對對對,周馨的男朋友我見過了,是個挺不錯的小伙子,他家是開材料公司的……嗯,就這樣,年底的時候可能就要定親了……彩禮啊?那肯定得好好算,我閨女這麼優秀……"
她瞧見我,聲音一下子變小了:" 先這樣吧,曉雨回來了。"
掛完電話,她笑眯眯地說:" 買水果啦?正好周馨下周要過來,她喜歡吃葡萄。"
" 嗯,買了。"
我把袋子遞過去。
" 這葡萄不錯啊,粒兒特別大。"
公婆拎著進了廚房," 曉雨,下周周馨過來,你得把那個糖醋小排骨做一遍,她說特別饞。"
" 下周我可能得加班……"
" 又加班?"
公婆皺了皺眉," 你們這公司到底什麼情況啊?周馨最近也忙得不行,人都瘦脫相了。
你說你們這些年輕人啊,掙再多錢,身體搞壞了有什麼用?"
我沒說話。
上個月我感冒燒到三十九度五,請了一天假在家休息,公婆說" 年輕人體質就是差"。
而周馨上次只是咳嗽了兩聲,公婆就連續燉了三天川貝燉雪梨。
也許真的是我小心眼了。
我對自己說。
斤斤計較這些沒有任何意義。
可有些東西,你不去計較,它就會繼續存在。
周馨的男朋友最終還是來家裡吃飯了。
那個男生叫劉文博,他家做建築材料生意,人看起來挺精幹,說話也得體。
公婆從三天前就開始做準備,把家裡上下打掃了一遍,還讓我去超市買了條新桌布。
" 得是大紅色的,這樣喜慶。"
她說。
我跑了四個超市才買到合適的。
鋪桌布的時候,公婆在旁邊一個勁兒地指揮:" 往左邊挪挪,不對,再往右……算了算了,還是按原來的樣子吧。"
劉文博到的時候,手裡大包小包的禮物:給公婆的絲巾,給周騰的高檔紅酒,給我的一套進口護膚品套裝。
公婆接過絲巾,眼睛都笑沒了:" 誒呀,來就來了,還帶什麼東西啦。"
" 應該的阿姨。"
劉文博的嘴特別甜。
晚飯特別豐盛,八道菜外加一個湯。
我在廚房從下午一直忙到晚上七點,周騰打下手打了不到二十分鐘。
糖醋小排骨、清蒸螃蟹、蒜蓉粉絲扇貝、椒鹽蝦、清湯冬瓜……一整桌都擺滿了。
" 嫂子的手藝真沒得說。"
劉文博說," 周馨經常念叨你呢。"
" 她就會說兩句好聽的。"
公婆搶過話去," 這點手藝對她來說跟玩似的,以後常來,讓她給你做。"
周馨給劉文博夾了塊排骨:" 嘗嘗,這個絕對是我吃過最好吃的。"
飯桌上的氣氛特別熱絡,公婆問個不停:劉文博父母都是做什麼的,生意現在怎麼樣,什麼時候能把他們介紹來認識。
劉文博應對得體,看得出來家教確實不錯。
周騰和他聊起工作,兩人一來二去地聊了很久,還發現了很多共同話題。
我吃著飯,在一旁不時接兩句話。
大部分時間,我就像是個局外人,看著他們其樂融融的樣子。
我是那個製造這個熱鬧的人,但我不是這個熱鬧的主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