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揚起手中的文件包和鑰匙卡,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媽,您搞清楚。第一,錢,是您親手給我,讓我『保管』的。第二,車,是您先不問自取,給了別人。第三,我買這車,用的是您『保管』在我這裡的錢,合情,合理,合法。如果您有任何異議,我們可以通過法律途徑解決。但現在,請不要再打擾我和工作人員辦理正當的交車手續。否則,我不介意報警,告您擾民和汙衊。」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冷硬。尤其是「報警」、「法律途徑」這些字眼,讓李淑蘭的哭喊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恐懼的眼神。她昨天就領教過安寧提到「法律」時的冷靜,此刻在這麼多外人面前,她更不敢真的把事鬧到不可收拾。
顧澤也鬆開了手,頹然地低下頭,不敢看周圍人的目光。
安寧不再多言,對陳經理等人點了點頭,率先走向電梯。一位交付專員立刻上前,幫她提起行李箱和畫筒。陳經理等人緊隨其後。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門內那令人窒息的景象隔絕在外。
樓下,交付流程進行得專業而高效。工作人員詳細講解了車輛的各項功能和使用注意事項,協助安寧簽署了最後文件,並將臨時牌照安裝好。鮮艷的粉色跑車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圍觀,拍照,議論紛紛。
「那是安老師吧?天啊,這車太漂亮了!」
「聽說全款買的,得好幾十萬呢!安老師原來這麼有錢?」
「平時真看不出來,安老師這麼低調。」
「不過剛才樓上好像吵得很厲害?是不是跟家裡鬧矛盾了?」
「誰知道呢,清官難斷家務事……」
周圍的竊竊私語,安寧仿佛沒有聽見。她認真聽著交付顧問的講解,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陳經理則一直陪在旁邊,態度恭謹。
所有手續辦妥,車輛正式交付到她手中。
「安女士,再次恭喜您!祝您用車愉快!」陳經理帶著所有工作人員,向她微微鞠躬。
「謝謝,辛苦你們了。」安寧坐上駕駛座。座椅自動調節到她合適的位置,車內瀰漫著一種新車特有的、淡淡的皮革和科技產品的味道。巨大的弧形螢幕亮起,顯示著歡迎語和她的名字縮寫。
很奇妙的感覺。這輛昂貴的、充滿未來感的車,現在是她的了。用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換來,但也確確實實,完全屬於她。
她系好安全帶,握住觸感極佳的方向盤。透過前擋風玻璃,她能看見樓上自家陽台,顧澤站在那裡,身影模糊。也能看見周圍鄰居好奇、羨慕、探究的目光。
她沒有再看樓上,啟動車輛。電機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嗡鳴,平穩而有力。
車子緩緩駛出翠湖公館,匯入街道的車流。陽光透過天窗灑落,車內溫暖明亮。智能助手用柔和的女聲詢問目的地。
安寧沉默了片刻,報出了一個地址。那是她昨晚在租房軟體上看到,並已支付定金的一套精裝公寓,位於城市另一邊的創意園區附近,環境清幽,交通便利。
車子平穩地加速,安靜而迅捷。窗外熟悉的景色飛速後退。
她打開一點車窗,初秋微涼的風灌進來,吹動她的髮絲。
心裡沒有預想中的暢快淋漓,也沒有悲傷痛苦,而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空曠,以及一絲對未來的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種破繭而出的、細微卻堅定的力量。
她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從她決定動用那五十萬開始,從她拖著行李箱走出那扇門開始,有些路,就不能再回頭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澤發來的微信。
「安寧,我們談談。媽剛才暈倒了,我送她去醫院了。我們在市一院。你別衝動,我們好好談談,行嗎?」
暈倒了?安寧蹙了蹙眉。是真是假?苦肉計嗎?
她回覆:「知道了。我先安頓下來。媽的身體要緊,你照顧好她。其他的,等我們都冷靜下來再說。」
回復完,她將手機放到一邊,不再看。
車子駛上高架,速度提升,城市的天際線在眼前展開。她打開音樂,輕柔的鋼琴曲流淌出來。
新的生活,或許充滿了未知和挑戰,但至少,方向盤的後面,是她自己。
市一院,急診觀察室。
李淑蘭躺在病床上,手上掛著點滴,臉色灰敗,閉著眼睛,但眼皮下的眼珠不時轉動,顯示她並未睡著。與其說是身體上的重病,不如說是急怒攻心加上巨大的精神打擊導致的虛脫。
顧澤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雙手撐著頭,疲憊不堪。顧浩在走廊里煩躁地踱步,不停打電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顧婷和她老公來了又走了,留下點水果,說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安慰話,便藉口孩子要放學,匆匆離開。畢竟,如今的老母親,看起來更像是個燙手山芋,而非可以榨取利益的靠山。
「哥!」顧浩衝進觀察室,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恐慌,「完了!我剛接到幾個電話!我之前用那車……就是安寧那車,去抵押借了點錢,現在人家聽說車不是我的,要收車!還有,莉莉……莉莉也跟我提分手了!說受不了我們家這堆破事!哥,你說現在怎麼辦啊?!」
「什麼?!」顧澤猛地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你拿車去抵押借錢?!你借了多少?借來幹什麼?!」
顧浩眼神躲閃,支支吾吾:「也……也沒多少,就十來萬……我跟朋友合夥做了點小生意,本錢不夠……」
「小生意?你能做什麼正經生意!」顧澤氣得渾身發抖,「那是安寧的車!你怎麼敢!」
「我怎麼不敢?!媽都說了車給我了!那就是我的!」顧浩也來了脾氣,但隨即又垮下臉,「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人家明天就要來收車!可車是安寧的名字,我拿什麼給人家?還有,莉莉要是真跟我分了,我……我怎麼辦啊!」
病床上的李淑蘭聽到這些,眼皮劇烈地顫抖,終於忍不住睜開眼睛,淚水涌了出來,拍著床沿哭道:「造孽啊!真是造孽啊!我的錢沒了,車也要沒了,兒媳婦也跑了,現在小兒子也……我這把老骨頭,還不如死了算了!」
「媽!您別說了!」顧澤痛苦地抱住頭。一邊是尋死覓活的母親,一邊是捅婁子不爭氣的弟弟,還有決絕離開的妻子……他只覺得一座座大山壓下來,喘不過氣。他一直努力維持的「家和萬事興」,原來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擊,頃刻間分崩離析。
「報警……」李淑蘭忽然抓住顧澤的手,眼神里燃起一絲病態的光,「對!報警!告安寧偷我的錢!讓警察把她抓起來!把車拿回來!」
顧澤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母親:「媽!您還嫌不夠亂嗎?報警?怎麼報?卡是您自願給她保管的,密碼是您告訴她的!她取錢買車,有合同有記錄!警察會管這種經濟糾紛嗎?只會認為是家庭矛盾!到時候,丟人的是誰?是您兒子我非法抵押別人的車?還是您教唆小兒子侵占他人財產?!」
一連串的反問,讓李淑蘭啞口無言,只是絕望地流淚。
顧浩也慌了:「那……那怎麼辦?哥,你得幫我想想辦法!那些借錢的人,可不是好惹的!」
「我能有什麼辦法!」顧澤低吼,積壓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從小到大,你要什麼媽都給,捅了簍子就讓我幫你收拾!我收拾得過來嗎?!那是五十萬!是媽的養老錢!是安寧父母半輩子的心血!現在全沒了!全沒了你知道嗎?!你還有臉問我怎麼辦?!」
顧浩被吼得愣住,他從沒見過溫文儒雅的大哥發這麼大脾氣,一時噤聲。
觀察室里只剩下李淑蘭壓抑的哭聲和儀器單調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顧澤的手機響了。是個陌生號碼。
他疲憊地接起:「喂?」
「顧澤先生嗎?」電話那頭是一個溫和但專業的女聲,「您好,我是『清源』律師事務所的律師,我姓沈。受我的委託人安寧女士委託,就她與您以及您的家庭成員之間的財產糾紛等相關事宜,與您進行初步溝通。」
律師?
顧澤的腦子「嗡」地一聲,握緊了手機。
真的走到這一步了?
與此同時,創意園區附近的「泊寓」高級公寓內。
安寧剛剛收拾好帶來的簡單行李。公寓不大,一室一廳,但裝修精緻,視野開闊,遠離了原來的環境和人群,讓她感到久違的輕鬆。
手機響起,是沈律師。
「安小姐,已經按您的要求,和顧澤先生進行了電話溝通,主要明確了以下幾點:第一,您對那輛寶馬車的所有權,以及顧浩先生未經您允許占有使用並可能進行非法抵押的情況;第二,您與李淑蘭女士之間關於五十萬元款項的性質認定問題;第三,您與顧澤先生的婚姻關係現狀及可能涉及的財產分割意向。顧澤先生情緒比較激動,但也表示願意冷靜面對。接下來,我會根據進展情況,決定是否發送正式的律師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