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那天,我爸媽和我公婆在婚禮上打起來了。我以為是嫌彩禮嫁妝談不攏,後來才知道,他們二十年前就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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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禮
我和許明遠的婚禮定在五月二十號。
選這個日子是我定的,諧音「我愛你」,好記。許明遠說行,你喜歡就行。他這個人就這樣,什麼事都順著我,談戀愛三年,沒跟我紅過臉。我爸媽說他脾氣好,嫁過去不受氣。我閨蜜說他太悶了,以後過日子沒意思。我覺得都行,反正我自己話多,他悶一點正好互補。
婚禮在城西的一家酒店辦,不大,二十桌,請的都是兩家最親的親戚和朋友。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減肥,試婚紗試了八次,最後定了一件一字肩的緞面款,我媽說端莊,我閨蜜說太保守,我覺得挺好。
婚禮那天天氣很好,五月二十號,太陽曬得人有點睜不開眼。我早上五點就起來化妝,化到八點,化妝師說好了,我對著鏡子看了半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但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十點,許明遠來接親。伴娘們堵著門要紅包,他在外面喊「老婆開門」,我坐在床上笑。折騰了半個小時,他終於進來了,手裡捧著一束玫瑰,單膝跪在我面前,說:「蘇念,嫁給我吧。」
我看著他那張臉,突然有點想哭。
三年了。我們認識三年,他追了我半年,在一起兩年半。沒吵過什麼大架,偶爾鬧點小彆扭,也都是他先低頭。我爸媽喜歡他,說他踏實。他爸媽喜歡我,說我懂事。一切都順順噹噹,順當得我有時候覺得不真實。
我伸出手,讓他給我戴上戒指。
中午十一點半,我們到了酒店。
婚禮儀式定在十二點零八分,司儀說這個時辰好。我站在宴會廳門口等著入場,手裡捧著捧花,手心全是汗。我媽站在我旁邊,幫我整理裙擺,一邊整理一邊念叨:「進去別緊張,笑一笑,跟著音樂走。」
我說:「媽,你緊張嗎?」
我媽沒說話。
我扭頭看她,發現她正盯著宴會廳的方向,臉色有點不對勁。
我說:「媽,怎麼了?」
她回過神,說:「沒事,媽就是有點捨不得。」
我沒多想,笑了笑,說:「我又不是嫁多遠,開車四十分鐘就到家了。」
她也笑了笑,沒再說話。
十二點零八分,宴會廳的門打開,婚禮進行曲響起。我挽著我爸的胳膊,一步一步往裡走。賓客們都站起來鼓掌,我笑著點頭,眼睛卻一直在找許明遠。他站在舞台那頭,穿著黑色的西裝,胸口別著一朵胸花,正看著我。
我走到他面前,我爸把我的手交給他,說:「明遠,我把念念交給你了。」
許明遠說:「爸,您放心。」
我爸點點頭,眼眶有點紅,轉身下去了。
司儀開始走流程,問願不願意,交換戒指,喝交杯酒。一切都按排練好的來,順利得讓我有點恍惚。直到司儀說:「下面請雙方父母上台,共同舉杯,祝福新人——」
我往台下看,想找我爸媽。
我媽坐在第一排,沒動。
我爸坐在她旁邊,也沒動。
另一邊,許明遠的父母也坐著沒動。
現場有點安靜。司儀又重複了一遍:「請雙方父母上台——」
我媽站起來了。
但她沒往台上走,而是往許明遠父母那邊走過去。
我愣住了。
我媽走到許明遠他媽面前,站定,看著她。許明遠的媽也站起來,兩個女人面對面站著,周圍的人都看著她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然後我媽開口了。她說:「於秀娟,好久不見。」
許明遠的媽姓於,叫於秀娟。我媽叫她全名。
於秀娟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正常,說:「蘇明芳,是好久不見了。」
蘇明芳是我媽的名字。
我站在台上,手裡還握著許明遠的手,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
我媽說:「二十年了,沒想到會在這兒碰見你。」
於秀娟說:「我也沒想到。」
我媽說:「當年的事,你還記得嗎?」
於秀娟說:「記得。怎麼會不記得。」
我媽說:「那你今天站在這兒,是什麼意思?」
於秀娟沒說話。
我爸走過來,拉著我媽的胳膊,說:「明芳,今天孩子婚禮,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我媽甩開他的手,說:「以後再說?我等了二十年,還要以後再說?」
許明遠的爸也走過來,擋在中間,說:「蘇大姐,當年的事是我們不對,但今天這個場合,孩子們都在,咱們能不能——」
我媽說:「你們不對?你們不對就完了?」
我站在台上,終於反應過來。我鬆開許明遠的手,提著婚紗往台下跑。跑到我媽跟前,我說:「媽,你幹什麼?今天是我婚禮!」
我媽看著我,眼眶突然紅了。她說:「念念,媽對不起你。這婚,不能結。」
全場譁然。
我腦子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那天婚禮沒辦成。
賓客們陸續走了,酒店的工作人員把東西收拾了,宴會廳里只剩下我們兩家六個人。我穿著婚紗坐在椅子上,許明遠站在我旁邊,臉色煞白。我媽和我爸坐在對面,於秀娟和她老公坐在另一邊,誰也不說話。
我說:「誰能告訴我,這到底怎麼回事?」
沒人說話。
我說:「媽,你說話啊。」
我媽抬起頭,看著我,說:「念念,不是媽想攪黃你婚禮。是這個人——」她指著於秀娟,「她丈夫,當年差點害死你爸。」
我愣住了。
我看著於秀娟,又看著許明遠的爸。許明遠的爸低著頭,一言不發。
於秀娟說:「蘇明芳,你別血口噴人。當年的事,是你家先對不起我們的。」
我媽說:「我家對不起你們?你家那個破廠子,欠了我們家五十萬,說好三個月還,拖了兩年。我爸去找你們要錢,你們把他打出來,他氣得腦溢血,在醫院躺了半年,最後還是走了。你說,是誰對不起誰?」
我的腦子像被雷劈了一樣。
我媽說的「我爸」,是我外公。我外公在我小時候就去世了,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他是怎麼走的。
於秀娟說:「你爸的事,我們很抱歉。但那錢,我們後來不是還了嗎?」
我媽說:「還了?還了三十萬,還是打了八年的官司才要回來的。那二十萬呢?我爸的命呢?誰還?」
於秀娟沒說話。
許明遠的爸突然開口了。他說:「蘇大姐,當年的事,確實是我們不對。但那錢,不是我們不想還,是廠子真的垮了。我們一家三口,從老家跑到南方,打了五年工,才把那三十萬湊齊。你爸的事,我們真的……真的很抱歉。」
我媽冷笑:「抱歉有用嗎?」
我看著許明遠。他站在那裡,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我走過去,拉著他的手,說:「明遠,你知道這些事嗎?」
他搖搖頭,聲音很輕:「不知道。從來沒聽說過。」
我說:「那你現在知道了。你怎麼想?」
他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們兩家不歡而散。
我沒跟許明遠回去,也沒回我爸媽家,一個人在酒店開了一間房,躺了一夜,沒睡著。
第二天,我給許明遠打電話。我說:「我們談談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好。」
我們約在第一次見面的那家咖啡廳。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那裡了,面前放著兩杯美式。我走過去坐下,他推了一杯到我面前,說:「你的,不加糖。」
我喝了一口,苦的。
我說:「明遠,你查過了嗎?」
他說:「查了。問了我媽。」
我說:「怎麼回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二十年前,我爸跟我媽在老家開了一家小工廠,做塑料製品的。那時候生意好,他們貸了款,還借了不少錢,想擴大規模。你外公那時候也做生意,借給他們五十萬。結果第二年,市場不行了,廠子倒了,錢全賠進去了。他們沒錢還,你外公來找他們要,我爸那時候年輕氣盛,跟你外公吵起來,動了手。你外公回去之後腦溢血,沒搶救過來。」
我聽著,手在發抖。
他說:「後來我家跑了,跑到廣東,打了五年工,把欠別人的錢一點一點還了。你外公那五十萬,他們還了三十萬,剩下的二十萬,實在是還不起了。後來我媽說,等以後有錢了再還,但一直沒還上。」
我說:「你知道這些事,還跟我在一起?」
他看著我,眼眶紅了。他說:「念念,這些事發生在二十年前,那時候我們還沒出生。我不知道,我媽也不知道我們會認識,會在一起。這是上一代的事,不是我們的錯。」
我說:「可他們是你爸媽,是我爸媽。這錯,分得開嗎?」
他沒說話。
那之後,我和許明遠沒再見面。
婚自然是結不成了。我請了假,在家躺了半個月,瘦了八斤。我媽天天給我做好吃的,我一口都吃不下。我爸也不說話,就坐在客廳里抽煙,一根接一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