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問我媽:「你跟我爸結婚的時候,知道這些事嗎?」
我媽說:「不知道。我也是那天才知道。」
我說:「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媽說:「告訴你什麼?告訴你你婆婆家以前欠我們錢?告訴你你公公打過你外公?我怎麼說?我怎麼說出口?」
我說:「那現在怎麼辦?」
我媽沒說話。
一個月後,我回公司上班。
同事們都知道我婚禮黃了,見了我都小心翼翼的,說話都壓著嗓子,生怕刺激到我。我裝作沒事人一樣,該幹嘛幹嘛,只是下班之後不想回家,一個人在街上走,走到腳疼才回去。
有一天晚上,我收到一條微信。許明遠發的。
他說:「念念,我在你家樓下。能下來嗎?」
我走到窗戶邊往下看,他真的在那兒,站在路燈底下,穿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穿的那件灰色衛衣。
我下樓了。
他看見我,笑了笑,笑得有點苦。他說:「瘦了。」
我說:「你也是。」
他說:「念念,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說:「什麼事?」
他說:「我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去哪兒?」
他說:「深圳。公司有個外派的機會,我申請了。」
我說:「去多久?」
他說:「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兩年,也可能不回來了。」
我看著他的臉,那張看了三年的臉,突然覺得眼眶酸得厲害。我說:「你這是……分手的意思?」
他說:「念念,我不想跟你分手。但我沒辦法。我媽和你媽的事,我解決不了。我沒辦法讓我媽給你媽道歉,我沒辦法讓我爸回到二十年前不打你外公,我也沒辦法讓你媽原諒我們家。我什麼都做不了。」
我說:「那你跑什麼?」
他說:「我沒跑。我只是想給我們一點時間。也許過一段時間,大家都能冷靜一點。也許過一段時間,你能想清楚。」
我說:「想清楚什麼?」
他說:「想清楚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我的家庭。想清楚你願不願意跟我一起面對這些。」
我沒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想抱我。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去。他說:「念念,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轉身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許明遠走後,我過了半年的行屍走肉生活。
工作,回家,吃飯,睡覺。偶爾跟閨蜜出去喝一杯,聽她們罵許明遠不是東西,聽她們勸我再找一個。我笑笑,不說話。
我媽有時候會小心翼翼地問我:「還想著他呢?」我說沒有。她就不問了。
過年的時候,我去給我外公上墳。我媽和我爸也去了。燒紙的時候,我媽突然哭了。她說:「爸,對不起,是女兒沒本事,當年沒能替您討回公道。可那孩子是無辜的,念念喜歡他,我……」
她說不下去了。
我看著她,突然發現她老了。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這半年,她也不好過。
我爸在旁邊說:「念念,你媽這半年一直在後悔,後悔那天在婚禮上鬧那一出。她說要是能重來,她肯定不會那樣做。」
我看著我媽,說:「媽,你不鬧,我也早晚會知道。」
我媽抬起頭,看著我,眼淚汪汪的。
我說:「媽,你知道許明遠去深圳了嗎?」
她點點頭。
我說:「你知道他為什麼去嗎?」
她搖搖頭。
我說:「他說他解決不了咱們兩家的事,想給我們一點時間。他說他等我,不管多久都等。」
我媽愣住了。
我繼續說:「媽,我想去深圳找他。」
我媽看著我,好半天沒說話。然後她突然笑了,笑得眼淚又出來了。她說:「去吧。媽不攔你。」
當天晚上,我買了去深圳的機票。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深圳。
我沒告訴許明遠我要來,我只知道他公司在哪兒。我在他公司樓下等了一下午,等到晚上六點,看見他從大樓里出來。
他瘦了,黑了,穿著白襯衫,背著一個雙肩包。我站在那裡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走近,心跳得像打鼓一樣。
他走到我面前,愣住了。
他說:「念念?」
我說:「嗯。」
他說:「你怎麼來了?」
我說:「來找你。」
他說:「找我幹什麼?」
我說:「跟你說一件事。」
他說:「什麼事?」
我說:「我想清楚了。」
他看著我,等著我說下去。
我說:「我想清楚我不想跟你分手。我想清楚我接受你的家庭。我想清楚我願意跟你一起面對這些。」
他的眼眶紅了。
我說:「我還想清楚了一件事。」
他說:「什麼?」
我說:「咱們倆的事,是咱們倆的事。上一代的事,是上一代的事。分得開。」
他一把把我抱進懷裡,抱得緊緊的。
我們在深圳待了三天。
三天裡,他帶我去了他住的地方,去了他常去的餐廳,去了他周末會去散步的公園。我們像剛談戀愛的時候一樣,手拉著手走在大街上,說著有的沒的。那些壓在心裡的東西,好像突然變輕了。
回去之前,我跟許明遠說:「你跟我一起回去嗎?」
他說:「好。」
我們倆一起回了北京。
回去之後,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雙方父母約到了一起。
地點還是那家咖啡廳,還是第一次見面的那家。我提前到了,坐在角落裡等著。許明遠握著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我媽和我爸先到。他們看見我們,愣了一下,然後在我對面坐下來。我媽看著我和許明遠握在一起的手,沒說話。
於秀娟和她老公後到。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我看見我媽的身體僵了一下。
六個人,坐在一張桌子上,誰也不說話。
我開口了。我說:「今天把你們約來,是想說一件事。」
他們都看著我。
我說:「我和明遠,決定復婚。」
我媽愣了一下。於秀娟也愣了一下。
我說:「我知道你們之間有二十年的恩怨。我知道那些事不是假的,那些傷害是真的。但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和明遠還沒出生。那些事,不是我們的錯,也不是我們該背的。」
我媽想說什麼,我抬手止住她。
我說:「媽,我知道你委屈。外公走了,那筆錢沒要回來,你恨他們,我理解。但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我想跟誰在一起,是我自己決定的。」
我看著於秀娟,說:「阿姨,我也知道你們當年難。廠子垮了,欠了一屁股債,跑出去打工還錢,不容易。但那二十萬,你們確實欠著。不管多少年,欠的就是欠的。這錢,你們該還。」
於秀娟低下頭,沒說話。
我說:「我不是來替我媽討債的。我是來跟你們說,我和明遠要在一起,不管你們同不同意。但如果我們在一起,你們這些人就還得見面,還得打交道。我不想以後每次家庭聚會都像上墳一樣。所以,有些話,今天必須說清楚。」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說:「那二十萬,你們願意還就還,不願意還,我和明遠替你們還。但那頁,必須翻過去。」
於秀娟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了。
我媽也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許明遠的爸突然開口了。他說:「蘇大姐,當年的事,我們錯了。這二十萬,我們一直記著,一直想還,但一直沒臉還。今天孩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們不能再躲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這卡里有二十五萬。二十萬是本錢,五萬是利息。本來想等明遠結婚的時候給你們,沒想到……」
我媽看著那張卡,半天沒動。
然後她伸手,把卡推了回去。
她說:「我不要。」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說:「當年我爸那事,不是錢能解決的。這二十萬,我要了,我爸也回不來。我今天坐在這兒,不是為了要錢。我是想看看,你們這麼多年,到底有沒有一點愧疚。」
於秀娟哭了。
她說:「有。一直有。二十年了,沒一天不想起那件事。沒一天不後悔。」
我媽看著她,眼圈也紅了。
兩個女人,隔著二十年的恩怨,面對面坐著,都在掉眼淚。
我站起來,走到我媽身邊,蹲下來,握住她的手。我說:「媽,翻篇吧。」
我媽看著我,點了點頭。
那之後,兩家人的關係慢慢緩過來了。
起初還是很彆扭,見面不知道說什麼,坐在一起吃飯都尷尬。但時間長了,也就慢慢好了。我媽和於秀娟開始能說幾句話了,雖然說的都是無關緊要的,但總比不說話強。我爸和許明遠的爸偶爾還能喝兩杯,聊的都是年輕時候的事,誰也不提那二十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