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著她在霓虹燈下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忽然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也前所未有的可笑。
「媽，」 我平靜地開口，聲音在寒風裡顯得清晰而冷冽，「那碗白米飯，是給朵朵的。您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她是賠錢貨，說她只配吃白飯。」
「我眼裡有沒有這個家，取決於這個家裡，有沒有我和我女兒的位置。」
「今天，您和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了，不是嗎？」
李桂蘭被我平靜的語氣和直白的話語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臉漲得通紅。
「你……你反了你了！志強！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 她氣得渾身發抖，轉向剛把車開過來的王志強。
王志強停下車，下來，眉頭擰成了疙瘩。
「晚晴，少說兩句！媽也是為你好，大過年的，鬧成這樣好看嗎？」 他習慣性地和稀泥，但語氣里，少了往日的理直氣壯，多了些煩躁和底氣不足。
為我好？
我看著他，這個我愛了多年，以為可以依靠的男人。
忽然覺得，這冬天的風，真冷啊，一直冷到了骨頭縫裡。
我沒再說話，抱著已經睡著的朵朵，拉開車門，坐進了后座。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寒冷的空氣，也似乎隔絕了那些令人窒息的紛爭。
但我知道，有些東西，從今晚我抱起朵朵，離開那張桌子開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車向著家的方向駛去。
車窗外，是璀璨的、屬於別人的萬家燈火。
車裡，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低頭，看著女兒恬靜的睡顏，輕輕吻了吻她的額頭。
朵朵，別怕。
媽媽可能，要為你，也為自己，去爭一爭了。
爭一口熱氣騰騰的飯。
爭一個堂堂正正的位置。
03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
除夕夜的喧囂被關在門外，屋裡卻比外面更冷。
婆婆李桂蘭鞋都沒換好，就把手裡的包狠狠摔在沙發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顧晚晴！你給我說清楚！」 她轉過身，胸脯劇烈起伏，手指幾乎要點到我鼻子上，「你跟那個周文柏，到底怎麼回事？你什麼時候攀上這種高枝的？瞞得挺嚴實啊！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在今天給我難堪？！」
朵朵被吵醒了，在我懷裡不安地動了動，癟著嘴要哭。
我輕輕拍著她的背，沒看婆婆，只是對一旁沉默著換鞋的丈夫說：「志強，你先帶朵朵去洗漱睡覺，孩子累了。」
王志強看了我一眼，又看看他盛怒的母親，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走過來，伸手想接過朵朵。
這一次，我沒再拒絕。
把朵朵遞給他時，我低聲快速說：「哄她睡，別嚇著她。」
王志強點點頭，抱著迷迷糊糊的朵朵，快步走進了兒童房，關上了門。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如同暴怒母獅般的婆婆，以及坐在沙發上悶頭抽煙、一聲不吭的公公。
「媽，」 我走到飲水機邊，給自己接了杯溫水，喝了一口，才轉過身，面對她，「我沒有瞞任何人。去年夏天，我在老街碰到一位老太太發病，扶了一把，給了藥，等救護車來了就走了。我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今天之前，我更不知道她是瑞景酒店老闆的媽。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 李桂蘭尖聲打斷我，臉上寫滿了不信，「人家那麼大一個老闆，就因為這點『小事』，對你那麼客氣？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的臉？你糊弄鬼呢！」
「是不是小事，對周先生和他母親來說，可能不是。」 我放下水杯，聲音依舊平穩，但心底那股涼意和疲憊，再次翻湧上來，「但在您眼裡，我幫了一個陌生老太太是小事，您孫女，」 我頓了頓，加重語氣，「您的親孫女，在年夜飯桌上，連吃一隻蝦，都叫『浪費』。到底什麼是大事，什麼是小事？」
「你……你少給我轉移話題！」 李桂蘭被我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我說的是你跟那個周文柏！你是不是借著這事，跟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不然他憑什麼對你那麼殷勤？還『顧總』？我呸！你也配！」
這話太髒了。
髒得讓我最後一絲忍耐，也徹底崩斷。
我看著她，看著這個我喊了四年「媽」的女人，看著她因為憤怒和某種難以言說的嫉恨而扭曲的面孔。
「李桂蘭女士，」 我第一次，連名帶姓，用如此平靜而疏離的語氣稱呼她，「請注意您的言辭。您侮辱我不要緊，但請您尊重一下您兒子的臉面，也尊重一下您自己。周先生為什麼對我客氣，我剛才已經解釋過了。您非要往齷齪了想，那是您的事情。但我要提醒您，誹謗是犯法的。」
「你……你敢叫我名字？！你敢教訓我？！」 李桂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徹底炸了，聲音拔高到刺耳，「王志強！你聽聽！你聽聽你娶的好媳婦！她眼裡還有沒有長輩！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她衝過來，似乎想打我，被一直悶頭抽煙的公公王建國猛地起身拉住了。
「行了！吵什麼吵！大過年的，還不嫌丟人嗎？！」 王建國低吼一聲，臉色鐵青。他平時在家沒什麼話語權，但發起火來，還是有幾分威懾。
李桂蘭被丈夫一吼，愣了一下，隨即更委屈了，一屁股坐倒在沙發上，拍著大腿哭嚎起來：「我丟人？是我丟人嗎？！明明是她顧晚晴讓我在全家人面前下不來台！她認識大老闆了不起啊？就可以不把我這個婆婆放在眼裡了？！我辛辛苦苦把志強拉扯大，我容易嗎我……到頭來，娶個媳婦回來氣我啊……」
又是這一套。
辛辛苦苦，拉扯長大。
仿佛生了兒子，就是對她畢生恩情的終極償還，兒子乃至兒子的一切，都必須永遠服從她的意志。
我累了。
身心俱疲。
我看著這場毫無新意的哭鬧，心裡一片麻木。
王志強從兒童房出來了，輕輕帶上門，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煩躁。
「媽，您別鬧了行不行？還嫌今晚不夠亂嗎？」 他語氣很沖。
「我鬧？是我在鬧嗎？！」 李桂蘭不敢置信地瞪著自己兒子，「王志強！你老婆今晚讓你媽這麼難堪，你屁都不放一個，現在反過來怪我鬧？你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是不是也跟你媳婦一條心，嫌我這個媽丟你的人了？！」
「我沒有！」 王志強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但今晚那事……媽，您也確實過分了！朵朵才多大，您那樣說，還只給一碗白飯，換誰心裡能舒服？」
「我過分？！」 李桂蘭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我怎麼過分了？我說錯了嗎？丫頭片子不是賠錢貨是什麼？養大了也是別人家的！我能給她一碗白飯吃，已經夠對得起她了！你忘了你奶奶當年怎麼對我的了？我生了志娟，你奶奶連月子都不伺候！我……」
「媽！那都是老黃曆了！」 王志強打斷她，聲音帶著痛苦，「那是奶奶不對！可您不能把您受過的委屈，再轉加到晚晴和朵朵頭上啊！朵朵是您親孫女！」
「親孫女？呵！」 李桂蘭冷笑，斜眼看著我，「親孫女也得是帶把的才算！她顧晚晴要是肚子爭氣，給我生個大孫子，我把她供起來都行！可她生了個什麼？一個沒用的丫頭！還指望我給她好臉色？做夢！」
這些話，像淬了毒的冰錐，一根根扎進我心裡。
原來，在她心裡，我所有的價值，只取決於我能不能生兒子。
原來，我女兒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
我看著王志強，這個我曾經以為可以為我遮風擋雨的男人。
他臉上有掙扎，有痛苦，有對他母親的不滿，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那是長期生活在母親強勢掌控下，形成的習慣性懦弱和逃避。
他可以在外面做經理，管著手下人，可在這個家裡，在他母親面前，他永遠是個不敢反抗的「兒子」。
指望他此刻站出來，為我、為我們的女兒，說一句硬氣的話，主持一次公道？
我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年的隱忍和期待，像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王志強，」 我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你聽見了嗎？」
王志強看向我，眼神躲閃：「晚晴，媽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她年紀大了，觀念舊，你別往心裡去……」
「刀子嘴豆腐心？」 我重複了一遍，輕輕笑了，笑聲里滿是荒涼，「所以，她那些刀子一樣的話，捅在我和朵朵身上，我們就可以不往心裡去，因為她是『豆腐心』？那她的豆腐心，怎麼從來不用在我們身上呢？」
「我……」
「王志強，」 我打斷他，直視著他的眼睛，「今晚，在酒店，你媽說朵朵是賠錢貨，只配吃白飯的時候，你在哪裡？」
「我……」
「親戚們看笑話的時候，你在哪裡？」
「……」
「我抱著朵朵離開，坐到那張空桌的時候，你又在哪裡？」
我一連串的追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客廳里。
王志強臉色發白，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你就在那裡。」 我替他回答了，語氣里是徹底的心寒，「你坐在那裡，低頭吃飯，裝作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你明明聽到了，看到了，可你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縱容，選擇了和你媽，和那些親戚一起，默認我和朵朵，就只配得到那樣的對待。」
「不是的，晚晴，我……」 王志強想辯解，卻無從辯起。
「王志強，我嫁給你四年，生朵朵難產，在手術台上差點沒下來的時候，我想的不是我怕死，我是怕朵朵沒了媽，以後怎麼辦。」
我的聲音開始有些顫抖，但我努力控制著。
「朵朵出生，你媽只看了一眼就走，月子裡，是我媽跑來照顧我，你媽一個電話都沒打過。你說她身體不好，我信了。」
「朵朵半夜發燒，我抱著她去醫院，你在外地出差，我給你打電話，你媽接了，說『丫頭片子就是嬌氣，吃點藥就好了，別折騰』。那天晚上，是我一個人，抱著朵朵在急診室坐到天亮。」
「我為了帶孩子，辭了工作，你媽說我吃閒飯，花錢大手大腳。我買件超過兩百塊錢的衣服，都要被她數落三天。我給朵朵買罐好點的奶粉，她說我浪費，說『賤丫頭喝那麼好的幹什麼』。」
「這些，我都忍了。因為我覺得，日子是兩個人過的，你對我好，對朵朵好，就行了。其他的，我不計較。」
我看著王志強，這個我曾經深愛，以為可以託付一生的男人，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滾落下來，但我的聲音卻奇異地變得更加清晰、堅定。
「可是王志強，我忍了這麼多，退了這麼多，我得到了什麼？」
「我得到的是年夜飯桌上，我女兒只配吃一碗白米飯！」
「我得到的是你媽當著所有親戚的面，罵她是賠錢貨！」
「我得到的是你的沉默，你的視而不見！」
「王志強，那不是一碗飯的問題！那是臉面！是我和朵朵在這個家裡，最後的、一點點的臉面和尊嚴！你媽把它扔在地上踩，你就在旁邊看著！」
我抬起手，用力擦掉臉上的淚水，深吸一口氣。
「今晚，如果不是周文柏先生恰好出現，如果不是我碰巧幫過他母親，現在，我和朵朵會怎麼樣？我們會像兩條被趕出家門的狗，坐在那張冰冷的空桌子旁，就著一碗白米飯，忍受所有人的嘲笑和指指點點，度過這個除夕夜！」
「而你們，」 我的目光掃過臉色鐵青的婆婆，沉默的公公，最後定格在面無血色的丈夫臉上，「你們會在那張堆滿雞鴨魚肉的桌子上，心安理得地過一個『團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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