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不交呢？」蘇航問。
王海峰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身體向後靠進老闆椅，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蘇航啊，你是聰明人。公司培養你十年，不容易。沒有公司的平台，哪有你蘇航的今天？」
「現在公司需要你支持，你也不能太…自私，對不對？」
「年終獎的事，是有些欠考慮。這樣，我回頭跟財務說說，看能不能…給你補發一部分。但前提是，你要配合公司的工作安排。」
「大局為重啊，蘇航。」
蘇航聽懂了。
補發一部分獎金，是甜棗。
不配合，那就連這點甜棗都沒有，而且後續還有大棒。
他站起身。
「王總，我明白了。謝謝您的好意。」
他沒說同意，也沒說不同意。
轉身離開了副總辦公室。
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從李宏到王海峰，態度或許不同，但核心意思一樣。
交出客戶資源，跪著生。
不交，就讓你滾蛋。
沒有第三條路。
回到自己的工位。
說是工位，其實是一個小小的獨立隔間，堆滿了文件和樣品。
十年了，連個獨立的辦公室都沒混上。
蘇航打開電腦，登陸公司內部系統。
滑鼠光標，落在「離職申請」的選項上。
他停頓了幾秒。
然後，移動，點擊。
填寫理由：個人原因。
提交。
系統提示：您的離職申請已提交，等待上級審批。
幾乎就在提交成功的下一秒，內部通訊軟體就炸了。
熟悉的、不熟悉的同事，紛紛發來消息。
「蘇哥？什麼情況？！」
「我靠！蘇航你要離職？！」
「蘇哥，別衝動啊！」
蘇航沒有回覆。
他關掉通訊軟體，開始慢條斯理地整理自己的東西。
桌上的綠植，養了五年了，長得挺好。帶不走，留給保潔阿姨吧。
抽屜里那些沒發完的名片，印著「天盛集團 高級銷售經理 蘇航」，沒什麼用了，扔進碎紙機。
幾本厚厚的行業資料和筆記，是他多年的積累，一本本擦乾淨灰塵，放進紙箱。
還有和幾個老客戶的合影，擺在桌角。照片上，大家笑得很開心。
蘇航拿起相框，看了看，用布仔細包好，也放進紙箱。
他的動作不快，很仔細，像是在做一場漫長的告別。
辦公室里，漸漸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偷偷看著他，眼神複雜。
同情，惋惜，也有少數人，比如李宏那幾個跟班，在遠處交頭接耳，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譏笑。
「牛逼什麼呀，還不是滾蛋了？」
「十年銷冠又怎樣？不識時務！」
「聽說年終獎一毛沒有，哈哈，活該！」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蘇航像是沒聽見，繼續收拾。
下午，人事部的專員過來，公事公辦地跟他談離職手續，交接流程。
蘇航配合著，一項項確認，簽字。
「蘇經理，您的客戶資源交接清單…」人事專員遞過來一張表格。
「我沒有需要交接的客戶資源。」蘇航平靜地說。
「啊？這…李總那邊說…」
「讓李宏自己來跟我說。」蘇航打斷她。
人事專員面露難色，但看著蘇航沒有表情的臉，沒敢再說，拿著表格走了。
下午四點，蘇航收拾好了所有個人物品。
一個不大的紙箱，就裝下了他十年職業生涯里，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抱起紙箱，環顧了一下這個待了十年的地方。
然後，轉身，走向電梯間。
步伐穩定，背影挺直。
「叮——」
電梯門開了。
蘇航走進去，按下1樓。
電梯門緩緩關閉。
就在即將合攏的一剎那——
「等一下！」
一隻帶著百達翡麗手錶的手，猛地伸了進來，擋住了電梯門。
門重新打開。
電梯外，站著一個人。
天盛集團董事長，徐天盛。
他身後，黑壓壓地跟著將近三十號人。
全是集團和各個分公司、各部門的頭頭腦腦。
副總王海峰，銷售總監李宏，財務總監，市場總監，運營總監，各大區總經理…
他們剛剛結束一個重要的年度戰略會議，從頂層的會議室出來。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電梯里，抱著紙箱的蘇航身上。
空氣，瞬間凝固了。
徐天盛看起來六十歲左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穿著定製的高級西裝，面色紅潤，不怒自威。
他上下打量著蘇航，目光在他懷裡的紙箱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電梯間裡，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蘇航。」
「你要離職？」
蘇航抱著箱子，平靜地回視他。
「是，徐董。離職申請已經提交了。」
徐天盛點了點頭，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離職，是你的自由。」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語氣加重，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壓迫感。
「但是，蘇航。」
「你在公司十年，公司培養你十年，給你平台，給你資源，才有你的今天。」
「你現在要走，可以。」
「但公司這十年來投入資源維護的客戶關係，積累的客戶資源，是公司的財產，不是你個人的！」
他上前一步，目光如鷹隼般盯著蘇航，一字一句，斬釘截鐵：
「離職可以。」
「把你手裡所有的客戶資源——名單、聯繫方式、合作細節——全部、一個不落地，給我交出來！」
「現在，立刻，回你工位，整理清楚，移交給李宏！」
「另外，簽了這份《保密及競業限制協議》！」
他身後的助理，立刻從公文包里抽出兩份早已準備好的文件，遞到蘇航面前。
「協議規定，離職後兩年內，不得從事任何與天盛集團有競爭關係的業務，不得以任何方式接觸、聯繫、服務天盛集團的現有及潛在客戶。如有違反，賠償公司五百萬元違約金，並承擔一切法律責任！」
徐天盛的聲音在空曠的電梯間迴蕩，帶著赤裸裸的威脅。
「交資源，簽協議。」
「否則，你今天別想走出這個大門。」
「公司會以你非法侵占公司財產、違反勞動合同為由，正式起訴你！」
「到時候，別說離職，我讓你在這個行業里，徹底混不下去！」
「聽明白了嗎？！」
三十多位高管，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電梯里的蘇航。
李宏的嘴角，已經忍不住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王海峰眉頭微皺，但也沒出聲。
所有人都認為，蘇航完了。
被董事長帶著全體高管堵在電梯口，當眾發難，逼到絕境。
要麼，跪下，交出賴以生存的客戶資源，簽下賣身契，然後灰溜溜地滾蛋。
要麼，魚死網破，被公司告到傾家蕩產，身敗名裂。
沒有第三條路。
蘇航抱著紙箱，站在電梯中央。
面對著徐天盛咄咄逼人的目光，和周圍三十多道形形色色的視線。
他臉上，依舊沒有什麼表情。
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驚訝。
仿佛眼前這劍拔弩張的一幕，早在他預料之中。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他緩緩地，向前走了一步。
走出了電梯。
然後，在徐天盛面前，彎下腰。
輕輕地，將手中的紙箱，放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動作從容，甚至帶著一絲禮貌。
放好箱子，他直起身。
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然後，在徐天盛略帶疑惑和審視的目光中。
蘇航不慌不忙地，從西裝內側口袋裡，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解鎖，點開一個音頻文件。
將手機音量，調到最大。
舉了起來。
確保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
手機揚聲器里，傳出一個清晰的聲音——
是副總王海峰。
「……蘇航啊，你是聰明人。公司培養你十年，不容易。沒有公司的平台，哪有你蘇航的今天？現在公司需要你支持，你也不能太…自私，對不對？年終獎的事，是有些欠考慮。這樣，我回頭跟財務說說，看能不能…給你補發一部分。但前提是，你要配合公司的工作安排……大局為重啊，蘇航。」
錄音不長，但關鍵信息，一字不落。
現場，死一般的寂靜。
王海峰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難以置信地瞪著蘇航，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徐天盛的眉頭，狠狠皺了起來。
蘇航沒有停。
他退出這個音頻，又點開了另一個。
這次，是銷售總監李宏的聲音，帶著酒意和囂張：
「……蘇航，別給臉不要臉！徐少看得上你的客戶，是你的福氣！老老實實交出來，以後還能在公司混口飯吃。不然…哼，明年別說獎金，我讓你底薪都拿不到！你信不信？滾出去自己看看，離了天盛，誰要你這種不識抬舉的老東西！」
錄音結束。
李宏臉上的得意早已僵住，轉為驚恐和憤怒，他下意識地想衝過來，被旁邊的人死死拉住。
所有人的表情，都精彩極了。
震驚，駭然，竊竊私語。
蘇航放下舉著手機的手，目光平靜地看向臉色鐵青的徐天盛。
「徐董。」
他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帶著一股冷冽的力量，穿透了凝固的空氣。
「您剛才說，公司培養我十年。」
「這話，我只同意一半。」
「是我，蘇航，過去十年，用每年占公司百分之三十以上的銷售額，『培養』了公司在市場上的地位和口碑。」
「您說我離不開公司的平台。」
「那您可以試試，從明天開始，斷了我的薪資，收了我的名片。看看那些跟我合作了五年、八年、十年的客戶，是認我蘇航這個人，還是認『天盛集團』這塊招牌。」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徐天盛更近。
「年終獎零元，逼我主動辭職。」
「再帶著所有高層堵在這裡，用競業協議和起訴威脅我，逼我交出客戶資源。」
「徐董，這就是天盛集團，對待一個十年銷冠的方式？」
「這就是您口中，所謂的『公司財產』和『培養』？」
徐天盛被他一連串的話，噎得一時語塞，臉色由青轉紅，胸膛起伏。
他身後的高管們，更是噤若寒蟬，沒人敢在這個時候插話。
蘇航不再看他，轉而從紙箱裡，拿出一個文件袋。
從裡面抽出幾份文件，同樣舉高。
「這是『正法律師事務所』出具的律師函，針對天盛集團無故剋扣我勞動報酬（年終獎）、變相違法解除勞動合同行為的正式法律文件。副本已經寄到公司了。」
「這是過去三年，我個人與部分核心客戶簽署的、獨立於公司標準合同之外的《長期合作備忘錄》及《補充服務協議》的複印件。裡面明確約定了基於我個人信譽和專業服務的條款。這些，是我個人與客戶之間的約定，不屬於公司職務行為，其資源歸屬，我有權自主決定。」
「另外，關於您說的『客戶資源是公司財產』。」
蘇航收起文件，重新看向徐天盛，眼神銳利如刀。
「我電腦里，郵箱裡，所有與工作相關的文件、客戶名片掃描件，已經按照離職流程，留在工位，等待交接。那是公司的。」
「但客戶腦子裡對我的信任，手機里存的我的私人號碼，酒桌上跟我稱兄道弟的交情…」
「這些，徐董，您告訴我，怎麼『交』出來？」
「您又打算，讓誰來『接』過去？」
「是讓這位，」他目光掃向面無人色的李宏，「在背後罵客戶是『土老闆』、『暴發戶』的李總監去接？」
「還是讓那位，」他看向冷汗涔涔的王海峰，「一心只想搞政治、連客戶公司主要產品都說不全的王總去接？」
「或者，是讓徐少親自去接？」
「您覺得，他們是會跟客戶聊孩子上哪個國際學校好，還是會陪客戶在ICU門口守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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