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腕看了看錶，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
「距離客戶要求的最終確認時間，只剩下不到六個小時了。」
王總死死地瞪著我，那眼神像是要把我生吞活剝。
但最終，對那一千萬合同的渴望，壓倒了他所有的怒火和尊嚴。
他頹然地揮了揮手，對呆若木雞的行政經理說：「還愣著幹什麼？！照他說的去擬協議！快！」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我。
有震驚，有難以置信，有恐懼，也有一絲隱秘的快意。
他們大概從未想過，這個平時悶不吭聲、隨叫隨到、被他們理所當然使喚的「臨時工」方明，有一天會以這樣的方式，把刀架在公司的脖子上，也架在了他們每個人的脖子上。
而我，只是平靜地走回剛才的座位，重新坐下。
仿佛剛才那場步步緊逼、刀刀見血的談判，只是一次普通的晨會發言。
我知道，從我把手機靜音，決定來公司的那一刻起，這場遊戲的主動權，就已經不在他們手裡了。
我等著。
等那份協議。
也等一個，早就該屬於我的結果。
05
協議列印得很快。
行政經理幾乎是跑著把還帶著印表機餘溫的A4紙送進會議室的。
王總接過協議，手指有些發抖，他快速地掃了一遍，臉色更加難看。
條款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比我口頭要求的還要細緻。轉正後的職級、薪資構成、獎金分配比例、趙倩公開道歉的具體形式和要求……一條條，一款款，沒有任何模糊空間。
「方明，你……」 王總抬起頭，還想做最後的掙扎，「這協議是不是太……太正式了？咱們之間，難道連這點信任都沒有嗎？你先拿出硬碟，救急要緊，我王德發以人格擔保，答應你的一定做到！」
人格擔保？
我幾乎要笑出聲。
昨天他用「臨時合同」把我排除在團隊之外時，他的人格在哪裡？
過去兩年無數個「下次一定」落空時，他的人格又在哪裡？
「王總，」 我平靜地看著他，聲音沒有一絲波瀾，「我的信任，在過去兩年里，已經被透支完了。現在，我只信白紙黑字，和具有法律效力的公章。您簽字，公司蓋章，我立刻回家取硬碟。否則……」
我攤了攤手，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大家就一起，等著下午三點，客戶宣布我們出局吧。反正我只是個臨時工，最多換份工作。而您，王總，還有在座的各位正式員工，恐怕就得好好想想，怎麼跟總部交代這一千萬的損失，以及……後續的職業生涯了。」
我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戳破了會議室里最後一絲僥倖的空氣。
劉胖子擦著額頭上不斷冒出的汗，低聲勸道：「王總……簽了吧……時間……時間真的來不及了……」
趙倩捂著臉，小聲啜泣起來，不知道是後悔，還是害怕。
其他幾個項目成員更是面如死灰，眼巴巴地看著王總。
王總拿著筆，手懸在簽名處，遲遲落不下去。
那支筆仿佛有千斤重。
我知道他在猶豫什麼。簽了，就等於他被我一個「臨時工」當眾拿捏，威嚴掃地，以後在公司還怎麼管理別人？不簽，那一千萬的合同和可能引發的連鎖後果，他絕對承擔不起。
這是一場豪賭，賭的就是誰更輸不起。
顯然，他輸不起。
終於，在漫長到令人窒息的幾十秒後，王總像是耗盡了全身力氣，頹然地在協議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對行政經理吼道：「章！公章！」
行政經理連滾打爬地跑出去，不到兩分鐘，拿著公章回來，顫抖著在協議上蓋下了鮮紅的印跡。
「現在，可以了吧？」 王總把簽好字蓋好章的協議推到我面前，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疲憊和壓抑的怒火。
我拿起協議，仔細地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認每一個條款、每一個數字、每一個簽名和印章都清晰無誤。
然後，我才小心翼翼地將協議對摺，放進我隨身攜帶的舊背包的內層口袋，拉好拉鏈。
這個動作，又讓王總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硬碟在我家裡。」 我站起身，「我回去取，大概四十分鐘來回。」
「不行！太慢了！」 王總急道，「讓你家人送過來！或者你說地址，我派人去取！不，我親自跟你去拿！」
他顯然已經急得失去理智，生怕我再出什麼么蛾子。
我想了想，拿出手機（之前調成了靜音但未關機），當著他的面，撥通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對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喂，小明？」
「爸，」 我用平常的語氣說，「我書房第二個抽屜，那個黑色的、方形的移動硬碟，對，就是貼著藍色標籤那個。您幫我打個車，送到我公司來，地址我微信發您。對，現在，有點急用。嗯，謝謝爸。」
掛斷電話，我對王總說：「我爸住得近，二十分鐘內應該能送到。這下放心了？」
王總這才稍稍鬆了口氣，但眼神依舊死死地盯著我，像是盯著一個隨時會爆炸的不穩定因素。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呼吸聲和趙倩壓抑的抽泣。
王總像頭焦躁的困獸，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時不時看一眼牆上的時鐘。
劉胖子不停地擦汗，手裡的紙巾都濕透了。
其他人要麼低著頭玩手指，要麼眼神放空，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
只有我，安靜地坐在那裡，甚至拿出手機，刷起了無關緊要的新聞。
二十分鐘，像過了二十年。
當前台小姑娘領著一位面色紅潤、穿著樸素夾克的中年男人出現在會議室門口時，所有人都像彈簧一樣站了起來。
「爸，辛苦了。」 我迎上去，接過他手裡的黑色硬碟。
我爸看了看會議室里這陣仗，皺了皺眉，低聲問我：「小明，沒事吧？公司出啥大事了？這麼急吼吼的。」
「沒事，爸，就是缺個文件，我備份在家裡了。您先回去休息吧。」 我寬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
我爸又看了一眼臉色難看的王總等人，似乎明白了什麼，沒再多問，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肩膀，說了句「有事給家裡打電話」，便轉身離開了。
「硬碟！快！快接電腦上看看！」 王總幾乎是撲了過來。
我把硬碟遞給技術部主管。
主管手忙腳亂地找來數據線，連接上會議室里的投影電腦。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著投影螢幕。
硬碟被成功識別。
打開。
裡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十幾個文件夾，命名清晰規範：「智慧園區項目_需求文檔」、「智慧園區項目_技術方案_V1V15」、「智慧園區項目_客戶溝通記錄」、「智慧園區項目_成本核算」、「智慧園區項目_最終投標文件_全套」……
技術主管點開最終投標文件的文件夾。
裡面，從技術標、商務標、到資質證明、授權文件、服務承諾書……分門別類，一應俱全。
甚至，還多了一個名為「應急預案及風險控制附加說明」的文件夾，裡面是我根據以往經驗，額外準備的幾套針對可能突發情況的備用方案和說辭。
「有！全都有！而且比我們之前準備的還要全！」 技術主管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這份應急預案……太詳細了！方工，你什麼時候準備的？我們之前都沒討論過這個！」
王總一個箭步衝到電腦前，親自點開幾個核心文件，快速瀏覽著。
越看，他的臉色越是複雜。
震驚，後怕，狂喜，以及……一絲深深的懊悔和忌憚。
這份備份，不僅完整，而且明顯是經過精心整理和優化的，比公司雲盤裡丟失的那份「最終版」，邏輯更清晰，細節更完善，甚至修正了幾個之前版本中未曾發現的微小數據錯誤。
這根本不是一個簡單的「備份」。
這是一個隨時可以拿出來，直接封標投標的、近乎完美的終極版本。
是我在過去半年裡，利用無數個加班到深夜的時光，一點點打磨、優化、儲備起來的「後手」。
我從來沒相信過公司的系統，也沒完全相信過所謂的「團隊」。
我只相信我自己，和我手裡的硬碟。
「快！快！把文件分下去！技術部，立刻檢查所有文件的完整性和兼容性！銷售部，準備下午見客戶的最終陳述材料！項目部，核對所有參數和條款，一個字都不能錯！」 王總回過神來，聲嘶力竭地指揮著，仿佛重新注入了活力。
會議室瞬間從死寂變為沸騰的兵工廠。
每個人都撲向自己能負責的那部分文件，鍵盤敲擊聲、急促的對話聲、印表機的嗡嗡聲此起彼伏。
王總指揮完，轉過身，看向依舊安靜站在一旁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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