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一唱一和,名為探望,實為施壓。
我爸聽著這些話,心裡肯定煩躁得要命。
他大概第一次覺得,自己這個弟弟和侄子,吃相未免也太難看了。
林建軍看我爸臉色不好,還以為他是不忍心對我下手,開始給他出餿主意。
「哥,我說你就是心太軟。對付林暖那種嫁出去的閨女,你得硬氣一點!」
「要不,我找幾個人,去嚇唬嚇唬她那個老公?一個外地來的小子,肯定不禁嚇。」
這話,讓我爸都聽不下去了。
再怎麼說,我都是他的親生女兒。
找人去威脅自己的女婿,這事傳出去,他林建國的臉還要不要了。
我那個好堂弟林強,比他爸更直接。
他搓著手,一臉垂涎地問:「大伯,那七套房子的鑰匙呢?都在您這兒吧?要不您給我一把,我先去看看房子,提前規劃一下怎麼裝修,也好讓我女朋友家放個心。」
他連「未來大伯母」都喊上了。
我爸看著這個自己從小當成「準兒子」一樣疼愛的侄子,第一次感到如此陌生。
他那雙眼睛裡,沒有一絲對長輩的關心,只有對房產的貪婪和算計。
我爸心裡五味雜陳,含含糊糊地把那父子倆打發走了。
關上門,他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抽了一整晚的煙。
他一定在反思。
自己為了這麼一個只認錢不認人的侄子,不惜和唯一的親生女兒反目成仇,鬧到眾叛親離的地步。
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那顆被利益和陳腐思想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心,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動搖。
而這一幕,又被一直關注著他們家動靜的鄰居,看得一清二楚。
新的笑料,再次傳遍了整個小區。
侄子一家的醜惡嘴臉,成了壓垮我爸林建國的最後一根稻草。
妻子的冷淡和埋怨,鄰里的風言風語,房產凍結的現實壓力,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經過了幾天幾夜的煎熬和思慮,他終於徹底服軟了。
他又一次撥通了我的電話。
這一次,電話接通後,他沒有偽裝,也沒有咆哮,只剩下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
「暖暖……我答應你。」
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平靜地聽著,對此沒有絲毫的意外。
這是必然的結果。
「空口無憑。」我冷靜地回應。
「你和我媽,親自到我所在的城市來一趟。」
「我會請一位社區調解員在場,我們當著調解員的面,白紙黑字,把財產分割協議簽下來。」
「簽完字,我自然會跟你們回去辦理後續手續。」
我這個要求,對他來說,無疑是屈辱的。
讓他這個一家之主,千里迢迢地來「覲見」被他趕出家門的女兒。
這無異於把他的臉面,放在地上任我踩踏。
電話那頭,又是長久的沉默。
我能感覺到他的掙扎。
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妥協。
「……好,把地址發給我。」
我乾脆利落地把我們所在城市一個社區服務中心的地址,發到了他的手機上。
然後,掛斷了電話。
一切塵埃落定。
周辰走過來,輕輕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溫暖。
「真的就這麼算了嗎?」他問我,眼神里有一絲不忍。
我看著窗外,天空中飄著幾朵閒散的白雲。
「不算了,還能怎麼樣呢?」我輕聲說。
「把他們逼上絕路,讓他們一無所有?那不是我的目的。」
「我只是想拿回本就屬於我的尊嚴,和那些我應得的東西。」
「更重要的是,我要用這件事,讓他們清清楚楚地懂得一個道理。」
「我林暖,不是可以任由他們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我長大了,我有我的家庭,我的底線。誰碰,誰就要付出代價。哪怕是父母,也不例外。」
是的,這場戰爭,我贏了。
贏得的不僅僅是三套房子。
更是未來人生的主動權。
一個星期後,我爸媽風塵僕僕地出現在了約定好的社區服務中心門口。
不過短短半個多月沒見,他們像是老了十歲。
我爸的背駝了,頭髮也白了大半。
我媽更是憔悴不堪,眼袋浮腫,神情麻木。
看到我和周辰站在一起,他們的神情都很複雜。
有尷尬,有怨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意。
我沒有理會他們複雜的眼神,只是公式化地點了點頭,領著他們走進了調解室。
社區的王阿姨是一位很和善的調解員,她已經提前了解了情況。
在她的見證下,一份早就由周辰擬好的《家庭財產分割協議》擺在了桌面上。
協議內容清晰明了:七套房產,我擁有其中三套的全部所有權,父母擁有剩下四套。雙方自願達成協議,再無糾紛。
王阿姨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詢問雙方是否有異議。
我們都搖頭。
「那就簽字吧。」
我爸拿起筆,那隻曾經揚起來要打我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
他在「林建國」三個字上,簽得異常艱難。
我媽緊隨其後,也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最後,我簽下了「林暖」。
一式三份,協議生效。
簽完字,我站起身,平靜地表示,會按照約定,下周一和他們一起回去辦理過戶手續。
「暖暖……」我媽突然上前一步,想拉我的手,嘴裡想說些什麼。
我不著痕跡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上滿是失落。
我爸的嘴唇動了動,那句「對不起」在喉嚨里滾了半天,最終只化為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們大概還想留下,吃頓飯,修復一下關係。
但我已經沒有這個心情了。
我看著他們,用一種前所未有過的,平靜而疏離的口吻說:
「我拿到的三套房子,會全部租出去。租金,我會存起來,給我女兒悅悅當做未來的教育基金。」
「你們也多保重身體吧。」
這句話,徹底斷了他們以後還想以任何名義,向我索取什麼的念頭。
也清晰地告訴他們,我的未來規劃里,沒有他們。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和周辰一起,牽著悅悅的手,轉身離開。
我沒有回頭。
我能感覺到,身後那兩道複雜的目光,一直膠著在我的背影上。
他們或許在這一刻,才終於模糊地意識到,他們失去的,不僅僅是三套房子。
而是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們,卻被他們親手推開的女兒。
和一個本該享受的天倫之樂的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