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上,我不是孤身一人。
我還有周辰,還有悅悅,我們才是一個家。
我擦乾眼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不會簽的,那是屬於我的,誰也搶不走。」
得到了丈夫的支持,我那顆搖搖欲墜的心,終於找到了支點,重新變得堅強。
接下來的幾天,我父母開始了信息和電話的輪番轟炸。
我爸的電話,接通就是破口大罵,各種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我直接拉黑了他的號碼。
然後,他就換我媽的手機打,換家裡的座機打。
我把所有我所知道的他們的號碼全部拉黑。
他們就開始給我發簡訊,內容從辱罵,漸漸變成了「曉之以理」。
他們找來各種關於「孝道」的雞湯文章,什麼「父母恩大過天」,「不孝順的人沒有好下場」,一篇一篇地轉發給我。
試圖用這些東西對我進行道德綁架。
我看著那些文字,只覺得諷刺。
一個想把女兒吃干抹凈的家庭,有什麼資格談論孝道。
見我不為所動,我媽開始發來語音。
點開一條,她帶著哭腔的聲音就傳了出來。
「暖暖,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啊……」
「媽媽真是命苦,養了你這麼一個不孝女,為了點錢,連爸媽都不要了……」
「你就當可憐可憐我們,回來把字簽了吧,不然你爸要把我逼死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那麼無助,那麼可憐。
我承認,我有那麼一刻動搖了。
我是不是真的做得太過分了?他們畢竟是我的父母。
我把手機遞給周辰,讓他聽那些語音。
周辰聽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看著我,冷靜地問了一句:
「他們哭,是因為失去你這個女兒而傷心,還是因為沒能順利拿到七套房子而著急?」
我愣住了。
「你現在回去,一簽字,你信不信,他們臉上的眼淚立刻就能變成笑容?」
周辰的話,像一把鋒利的刀,瞬間剖開了所有溫情脈脈的偽裝,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是啊,他們如果真的在乎我,就不會在我滿心歡喜分享好消息時,給我兜頭一盆冷水。
如果真的心疼我,就不會拿出那份冷冰冰的放棄協議。
他們的眼淚,不是為我而流,是為了那些他們暫時還沒拿到手的房子。
我徹底清醒了。
所有的愧疚和動搖,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我對他們最後的一絲親情幻想,也徹底破滅了。
「周辰,」我看著他,眼神異常平靜,「我們離開這裡吧。」
我要讓他們知道,我不是他們可以隨意拿捏的橡皮泥。
我要用我的方式,拿回屬於我的一切。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我心中悄然成形。
我和周辰的行動力都極強。
既然決定了要「人間蒸發」,我們就立刻開始制定周密的計劃。
周辰動用了他工作上的一些人脈,很快在鄰市租下了一套兩居室,家具家電齊全,可以拎包入住。
我則聯繫了悅悅幼兒園的園長。
我沒有說實話,只委婉地表示家裡出了急事,需要帶孩子離開一段時間,給她辦理了轉學手續。
園長很通情達理,迅速幫我辦好了一切。
接著,我們倆分別向各自的公司請了長假。
理由都是一樣的:家中有急事,需要回去處理。
我們都是公司的老員工,平時工作勤懇,領導沒有懷疑,很爽快地批了假。
在我們緊鑼密鼓準備的這幾天,我爸媽的「最後通牒」也來了。
那是一條簡訊,用我爸的口氣寫的。
「林暖,我最後通知你一次,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你要是再不滾回來簽字,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以後你的死活,都跟我們沒關係!」
我看著那條信息,每一個字都透著熟悉的專制和冰冷。
我面無表情地刪掉了它,一個字都沒有回覆。
那天晚上,我給悅悅講了一個睡前故事。
故事裡,小兔子一家要去一個神秘的森林裡探險,那裡有新的朋友和美麗的風景。
悅悅聽得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期待。
「媽媽,我們也要去探險嗎?」
我親了親她的額頭,溫柔地說:「是啊,悅悅和爸爸媽媽一起,去一個更好玩的地方。」
第二天凌晨四點,天還沒亮。
我們一家三口,拖著早已打包好的幾個行李箱,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個我們租住了五年的房子。
走之前,我註銷了原來的手機卡。
周辰也換了新的號碼。
我們只留下了一個全新的,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的號碼,用於處理一些必要的工作交接。
坐在開往鄰市的高鐵上,天色一點點亮起來。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剪影,那些熟悉的街道、樓房,都漸漸遠去,化為模糊的光點。
心裡沒有不舍,反而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解脫。
像是掙脫了一個禁錮我三十年的無形牢籠。
一個多小時後,我們抵達了鄰市。
新租的房子雖然沒有自己家溫馨,但也乾淨整潔。
周辰把行李放下,從身後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頭頂。
「從今天起,」他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溫柔而堅定,「我們只為我們自己的小家活。」
我轉過身,看著他,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悲傷或憤怒。
是終於卸下所有重擔後,釋然的淚水。
新生活,開始了。
在新城市的生活,平靜得出乎我的意料。
悅悅很快適應了新的幼兒園,交到了新朋友。
周辰的公司允許他遠程辦公一段時間,所以他每天在家處理工作,一切都井井有條。
而我,徹底從過去的生活里抽離了出來。
我關閉了所有的社交媒體,斷絕了和老家所有人的聯繫。
每天的工作就是送悅悅上學,去市場買菜,研究新的菜式,然後帶著女兒去附近的公園散步、玩耍。
陽光很好,風很溫柔,悅悅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
這是我工作以後,從未有過的,悠閒而奢侈的親子時光。
我能想像得到,在我享受著歲月靜好的此刻,老家的那兩個人,該是何等的雞飛狗跳。
一開始,他們大機率是憤怒。
罵我翅膀硬了,敢跟他們玩失蹤。
他們篤定我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在外面撐不了幾天,沒了錢,自然會灰溜溜地滾回去求他們。
我爸林建國,一輩子都那麼自信,或者說,自大。
他永遠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只會把一切問題歸咎於別人的不順從。
可是,三天過去了。
我沒有出現。
一個星期過去了。
我還是杳無音訊。
他們打不通我的電話,也打不通周辰的。
他們應該會去我租的房子裡堵我,然後發現那裡早已人去樓空,只剩下一屋子我們帶不走的舊家具。
房東會告訴他們,我們已經退租了。
他們會去周辰的公司打聽,人事部只會公式化地告知他們,周辰請了長假,去向不明。
他們會去悅悅的幼兒園,想從孩子身上找到突破口,但園長只會遺憾地告訴他們,孩子已經轉學了。
這個時候,他們才會真正意識到,我不是在耍脾氣。
我是真的,從他們的世界裡,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憤怒,會慢慢被慌亂所取代。
我媽張桂英,那個一輩子沒有主見的女人,此刻大概天天以淚洗面,一邊咒罵我這個不孝女,一邊又在害怕事情無法收場。
而我爸,那個一輩子強勢的男人,嘴上肯定還硬撐著。
「有本事一輩子別回來!」
「餓死在外面才好!」
但他晚上一定會開始失眠,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在客廳里焦躁地踱步。
他們會發動所有的親戚朋友,去打聽我的下落。
他們會給我的同學、前同事打電話,但那些人,又怎麼會知道我的去向?
事情開始超出他們的控制。
那種無力感和恐慌感,會像藤蔓一樣,慢慢爬滿他們的心臟。
真可笑。
過去三十年,我拼盡全力想要得到他們的關注和愛,卻始終被視若無物。
如今我主動離開,他們才終於開始瘋狂地尋找我。
可惜,他們想找的不是女兒林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