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聲道:
「這破公司,我早就不想待了。」
6.
回到家,我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
把今天的疲憊和委屈都沖走。
裹著浴巾出來時,我發現手機螢幕亮著,
二十七個未接來電,無一例外全是陸沉打來的。
只是我一個都沒接。
他沒辦法只好給我發來微信,
劃開螢幕,微信消息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陳夢,你接電話行不行?】
【王總這次真的動怒了,你自己發瘋不要緊,能不能別連累我?】
【現在就業環境多差你不是不知道,你都快三十了,這個年紀的女的,結婚都不好找,除了這裡,還有哪個公司願意要?聽我一句勸,明天去給王總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我看著那句「你都快三十了」,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話他說過不止一次,每次都是那種「我是為你好」的語氣,
可字字句句都像針,扎得人生疼。
最後一條消息是十分鐘前發的:
【我媽知道這事了,她說如果你不去道歉,影響到我在公司的發展,她是絕對不會同意我們結婚的,夢夢,別耍小性子了,為我們將來想想,好嗎?】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還滴著水,臉上沒什麼表情。
我拿起手機,敲了個字發過去:
【滾。】
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沙發上。
迷迷糊糊快要睡著時,手機突然在枕頭邊震動起來,嗡嗡響個不停,
我勉強睜開眼,看見鎖屏介面上微博私信的圖標跳個不停,消息數量以驚人的速度上漲。
點開微博,才發現原來是今晚簽約儀式上發生的事被人拍下來發到了網上。
王總那些歧視女性的話,被毫無保留的播了出來,
甚至還有沈總走後,他氣急敗壞,對著我辱罵發瘋的模樣。
視頻一出,立刻占據了熱搜頭條,網友們很快扒到了王總的公司,
評論已經炸了。
【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這種傻逼言論!小姐姐甩手走人的樣子帥炸了!】
【姐妹乾得漂亮!憑什麼要忍氣吞聲?這種公司不待也罷!】
【作為男性我也覺得噁心,職場能力跟性別有毛關係?】
【你是好男孩兒,我私信你了。】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人,在評論區分享自己的經歷,
我一條條往下翻,手指有點抖。
【姐妹,我也遇到過差不多的上司,看了你的視頻,我哭了,謝謝你替我,替我們很多人,做了我們沒敢做的事。】
【我是HR,看到視頻感觸很深,我們公司女性中層比例不到20%,不是她們不優秀,是偏見太根深蒂固,已轉發給全公司學習。】
【別聽那個姓陸的傻逼,你沒錯,該道歉的另有其人!】
【三十歲怎麼了?有的人是活不到三十歲嗎?】
看著這些陌生人的留言,我感動不已,
原來被支持被認可是這種感覺。
深夜,王總的公司官方微博發了聲明,但評論區早已淪陷,
要求當事人公開道歉的呼聲越來越高,
有網友扒出他們公司管理層幾乎清一色男性,項目分配也存在明顯不公。
接著,陸續有合作品牌宣布暫停或終止與他們的合作,
牆倒眾人推,但這次,推得大快人心。
快凌晨一點時,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進來,
我猶豫了一下,接了。
居然是盛世集團邀請我入職的消息。
我洗了把臉,重新躺回床上,
這一次,很快便睡著了,一夜無夢。
誰知第二天早晨,我剛醒來,輿論的風向就完全變了。
7.
上網一看才知道,原來是王總為了挽救自己的公司,連夜開了直播。
點開回放,
螢幕里的王總,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他拿出厚厚一疊材料,對著鏡頭翻。
「對於小陳控訴我的那些事,我本來不想辯駁,只是事關公司,如果不說清楚,影響了業績,會有更多人受到傷害。」
「這是小陳來公司第一年的工資條,因為她年紀小是女孩子,我每個月多給她500塊的補貼,別人工資4000塊她工資6500塊。」
「後來公司搬了新的地方,所有人都是格子間,只有她有單獨的辦公室。」
「還有這個,這個......」
王總一樣一樣的賣慘,絕口不提,後面幾年,公司和他對我的壓迫和歧視。
他手指顫抖著指向幾張模糊的合影,上面是公司團建時大家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他說那時候公司小,大家都像一家人。
「我王某人自問對得起良心。」他摘下眼鏡,抹了抹眼角:「公司有點起色後,我是有些地方做得不夠周到,可我從來沒虧待薄過老員工,小夢不滿意薪資待遇,可以談嘛,為什麼要用這種手段?」
他指著網上流傳的那段錄音:「這是剪輯過的,斷章取義,我根本沒說那些話!」
最後,他聲音沙啞:「現在好了,幾個重要合作方都暫停了項目,公司帳面上,可能撐不過這個月,幾十個員工,跟了我這麼多年,現在面臨失業,是我對不起他們......」
他深深鞠躬,久久沒有抬起身。
評論區炸開了。
很多帳號頂著真實姓名和頭像出現,都是平時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
技術部的張磊留言:
【我在公司四年了,王總對我一直很照顧,我不相信他是那種人。】
我帶過的實習生王凱緊隨其後:
【陳夢姐能力強,我承認,但說公司壓榨,我的績效獎金從來都按時發,王總也許脾氣急了點,可人心是好的,這樣搞垮公司,對大家有什麼好處?】
然後是趙峰,我記得去年他父親腦溢血,他在公司哭著給我打電話,是我拿出積蓄救了他父親的命。
他曾真誠的對我說過謝謝,那些都不是假的,
可到了今天,他仍然選擇了站在我的對面。
趙峰說:
【我是陳姐帶進公司的,按理該幫她說話,但摸著良心說,公司待遇在行業里不算差,王總那天說話是重了些,可誰能沒個脾氣?現在搞成這樣,我們銷售部這個月可能工資都發不出來,我爸還等著醫藥費呢。】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前,
那些男同事的名字像針一樣扎在心裡,
而最讓我難過和心寒的,是連陸沉也開了直播,把這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點進去,他坐在我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角落,背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他表情沉重。
「作為陳夢的男朋友......或者說,前男友,有些事我覺得必須說出來,她最近情緒很不穩定,對公司、對王總積怨很深。」
「我勸過她,可她聽不進去,王總或許方式方法有問題,但絕對沒有壞心,她這次確實太極端了。」
他頓了頓,看向鏡頭,眼神里有痛心,也有無奈:
「我沒想到她會用合成錄音這種方式,這和她平時在我面前抱怨的,完全不是一回事。作為身邊人,我很失望,她這樣,不僅傷害了公司,也傷害了所有信賴她的同事。」
短短几句話,證明了我是個狼心狗肺的白眼狼。
我看著螢幕里那張熟悉的臉,此刻卻變得那麼陌生,
他明明知道,那段錄音是我親自錄製的,
他明明見過我因為公司的區別對待崩潰痛苦的樣子。
但他仍然選擇了在關鍵時刻,給我補上最致命的一刀。
我徹底心寒,關掉直播,聯繫律師,準備走法律途徑起訴,
卻在這時候接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電話。
8.
來電是沈總,盛世集團的老闆。
網上的輿論想必她也已經看見了,
我本以為她是打電話來通知我不用去面試的,
我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好幾秒,才慢慢按下接聽。
卻沒想到,是我想錯了。
「陳夢嗎?」沈總的聲音傳過來,比想像中溫和。
「沈總您好。」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我看到網上的東西了。」她開門見山。
我握緊手機,等著那句「很遺憾」。
可她卻說:「你別往心裡去。」
「這些人,無非就是想看你倒下。」
「我打這個電話,就是想告訴你,我信你,入職邀請不會過期,你大可放心。」
那一瞬間,我鼻子有點酸。
這兩天收到的私信里什麼樣的髒話都有,
同事群里沉默一片,
連平時關係不錯的幾個人也避而不談。
我沒想到,會從這個幾乎算陌生人的沈總那裡得到這樣的支持。
「沈總,您為什麼......」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她輕聲打斷我:「因為我也是女人。」
「年輕時,我也遇到過類似的事,那時候我在一家外企,有個晉升機會,我和另一個男同事競爭,論業績,論資歷,我都比他強,可最後選了他,領導私下跟我說,那個崗位需要經常出差應酬,女人不方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