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天,也真是巧了,我滿臉大汗搬著一大箱子料酒,剛走進舒心酒家的大門,就看到我的兒媳婦領著孫女,和她的父母一起站在吧檯旁邊點菜。
孫女眼尖,趕緊跑過來叫我奶奶。
親家公有點吃驚,伸出雙手想接過大箱子,我笑著讓他閃開。
我快步走到廚房,放下料酒,在水池邊抹了把臉,走了出來。
親家母說,老姐姐,這個活兒也太累了,你還是換一份工作吧。要不,你就什麼活都別乾了,讓我姑娘養著你。
我笑笑說,我這個年齡,又沒有文化,找不到什麼好活,還貪戀著一個月這幾千塊錢工資,干吧,挺好。
兒媳留我和他們一起吃飯,被我拒絕了,外面的三輪車上還有好多沒送完的貨,我不能丟下不管。
兒媳送我出門,告訴我她媽這段時間總是感覺心煩意亂,乳房脹痛,吃不下飯,她預約了專家號,要拉著她媽去看看。
我說,去吧,現在的醫院,流程太複雜了,離了你們年輕人,我們這樣的,還真是玩不轉。

2
下午四點,我早早下班了,圍著市場轉了一圈兒,買了新鮮的魚肉和活蹦亂跳的大蝦,想到親家乳房脹痛,我又買了絲瓜和苦瓜。車筐塞得滿滿當當,回到了家。
家裡空無一人,茶几上用過的茶杯、吃剩下的水果、吐出來的西瓜籽,都擺在那裡。
難道是親家直接住院了?我趕緊打電話給兒媳,她說讓我安排好自己的生活,不用擔心,兒子拉著他們去省城面診,順便去她大姨家看看。
我這才放下心來,收拾好衛生,用清水煮了一把麵條,就著一份小鹹菜,吃了晚飯。
好久沒過這麼安逸的生活了,我躺在沙發上,看著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睡著了。
我已經56歲了,干這份工作確實有點辛苦。但這份工作跟我在家裡看孫女做家務比起來,還真算不上累。
3
我們現在住的這套房子,是我的老房子拆遷分到的。
老房子四間正房,四間平房,按照政策,可以要房子,也可以要錢。
我想要兩套樓房,一套100多平米的,給兒子住;一套50平米,自己住。誰知道卻遭到了兒子和準兒媳的反對。
他倆正準備談婚論嫁,處處需要錢來打點。
我的老公七年前得了不治之症,花光了我倆的積蓄,走了。我是個普通職工,收入不高,退休了,一個月也不過2000齣頭。
我為了兒子省吃儉用,晚上還去夜市買女性內衣,存摺里的錢也不到六位數。
我的命真好啊,拆遷給我解決了這個囧境。我按照兒子兒媳的建議,要了一套120多平米的大房子,多出來的平方都要了錢。
手裡的錢讓我大大方方地裝修了房子,給他倆訂了親,買了車,結了婚。然後,我一夜返貧了,卡里只剩下不到兩千塊錢。
我不怕,因為每個月有退休金,身體好,我又找了份工作,還能賺到三千多。
兒子成家立業了,我的任務完成了,心裡輕鬆舒暢想唱歌。
兒媳婦結婚不到一年半,就生下了孫女。我理所應當地辭了工作,回家照顧兒媳和孫女。
看孩子的累,只有看過孩子的人才知道。孩子醒著的時候我一刻不敢離眼,孩子睡了我又要忙活家務。
兒子兒媳都還是寶寶,兩個人衣服髒了不想洗,鞋子髒了不想刷,往衛生間一扔,就什麼都不管了。
特別是兒媳婦,她愛穿白衣服,白鞋子,幾乎是天天換,天天洗。
我曾經小心翼翼地說過她一次,她幾句話把我懟的啞口無言。她說,媽,你就是偏心,就是沒有把我當成自己的孩子看。你給你兒子洗刷你不煩,給我洗刷就有意見了?
那時的我,正在更年期,心裡煩躁,身上一陣陣地冒汗。有時候真的感覺自己要崩潰了,背地裡哭了好多次。
所以,孫女滿四周歲那年,兒媳說要送她入幼兒園,早上送晚上接的那種,我立馬同意了。
我要兒媳下班後自己去接孩子放學,我找了這份工作,一個月補貼給她1500元錢。我還負責給家裡買菜,做做晚飯。
一大家人一起生活,好處是互相有個照應,缺點是互相影響。
小孫女是我帶大的,她每天晚上纏著我,要我陪著她下樓玩,要我給她講故事。
她的爸爸媽媽一人一部手機,各忙各的,我說過多次也不聽,孩子也不管。我真的是好久沒過如此清靜的日子了。
我對這個家庭的付出,對他們的好,兒子和兒媳心裡跟明鏡似的,都知道,這讓我感到很欣慰。
兒媳曾在我過生日吹蠟燭的那一刻,對我動情地說:媽,你在我們身上,付出的比我親媽多得多,等你老了,我會好好孝敬你。你有什麼願望儘管說,只要我們能做到的,一定滿足你。
我說,我衣食無憂,就想趁著身體好,出去轉轉,不用出國,在國內就好。

4
愜意的日子過了好幾天,我有點兒想孫女了。
中午下班後打電話給兒子,無人接聽。我又打給兒媳,居然關機了。我的心裡慌張起來,開始胡思亂想。
我打電話給我姐姐,讓她問問外甥媳婦,我兒媳請了多少天假?
姐姐的兒媳婦和我家兒媳在一個單位上班,還是上下級關係,當初,就是她看好了我兒媳婦,給牽的紅線。
我姐和姐夫離婚10多年了,姐夫早已再次成家,我姐一直單著。她幫著兒子買了房子,自己還是住在單位分的老破小房子裡。
不是她不願意住在一起,是兒媳婦挑明了不願意和她住在一起,兒媳婦有潔癖。
我姐姐很羨慕我的生活。
不到半個小時,我姐就打來了電話,她說,你知不知道你兒媳婦這次休假是出去旅遊?聽說她請了半個多月假呢。
她緊接著轉發給我,十多張兒子一家和親家兩口子,在不同風景區拍攝的照片,說是她兒媳婦從朋友圈截圖的。
圖片里,親家母笑得露出了嘴裡的大金牙,親家公拄著文明棍,戴著鴨舌帽,看上去春風得意。我那個孝順兒子,攙扶著他岳父的一隻胳膊,滿臉堆笑。
我心裡的火直往上冒,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嗓子眼裡,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兒子、兒媳的微信我都有,我每天晚上都打開看,他們肯定是屏蔽了我。他們出去旅遊還騙我說是給親家看病,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出去轉轉,是我明確表達出來的生日願望,他們明明說一定會滿足我,怎麼到了眼前,就撇下我了?
兒媳我沒權利說,婆婆再好,也不是親媽,可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他這麼騙我,我真生氣。
晚上,兒子打來了電話,問我打電話找他有什麼事嗎?
我問他玩得高興嗎?他怔了一下,說,媽,我覺得已經都出門了,接著回家沒有意思,就領著他們在省城轉轉。過幾天還要去複診,複診完馬上回家。
我說,你就不要找你的丈母娘了,我知道她跟我一樣,得了想走出去看看的病。省城有趵突泉,省城還有龍門石窟?你怎麼騙我連稿子都不打?
兒子那邊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里傳來兒媳婦溫柔的聲音,她說,她和兒子商量好了,今年陪著她父母旅遊,明年陪著我出去旅遊。畢竟是兩家人,拼在一起旅遊,有的地方不方便。
她說,兒子的車按照標準只能坐五個人,孫女也要占一個人的地方,硬塞進六個人,不安全不說,交/警查到,還要罰款的。
她還在那裡說著什麼,我的耳朵嗡嗡響,聽不見了,嘆了一口氣,什麼話沒說,按了關機鍵。
我的眼淚不受控制地流下來。
我心裡失望透頂,原來兒媳婦以前那些深情的話,只是哄我開心,我怎麼能比她父母更重要呢?
她和兒子連一句對不起都沒對我說,只是在解釋他們為什麼這麼做。
我為什麼一定要指望著兒子兒媳幫我實現願望呢?我還很健康,手裡也有點錢,自己出去玩不香嗎?
仿佛是靈光一現,我頓悟了,流淚有什麼用?兒子兒媳給不了的,我可以自己去實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