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也露了一面,放下一點水果,沒待幾分鐘就走了。
他們待的時間都不長,仿佛陳峰的重生,對他們而言,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卸下了一個可能的心理負擔,而非持續關切的開始。我能預料到,未來漫長的、需要大量金錢和精力的康復之路,他們所能提供的支持,將極其有限。
真正漫長而磨人的康復期開始了。
我辭去了工作。公司領導表示理解,保留了基本職位,但薪水停發。好在陳峰有醫保,能報銷一部分,加上之前的存款和那四萬賠償金,短期內還能支撐。但長期來看,經濟壓力巨大。
我成了陳峰全天候的「保姆」和「教練」。每天用輪椅推著他穿梭於各個康復治療室,陪他做枯燥重複的肢體動作,一個字一個字地教他重新說話,在他因挫折而暴躁摔東西時默默收拾,在他夜晚因頭痛或噩夢驚醒時耐心安撫。
他恢復得很慢。右手始終無力,走路需要攙扶且一瘸一拐,說話含糊,邏輯時好時壞,記憶力也大不如前,有時會忘記最近的事,卻對更久遠的片段有印象。
更讓我心頭髮沉的是,他性格也變了。受傷前那個溫和、甚至有些優柔寡斷的陳峰不見了,現在的他,情緒極不穩定,時而沉默陰鬱,時而煩躁易怒,對康復治療有很強的抗拒心理,偶爾會像個孩子一樣崩潰大哭。
我知道,這是腦損傷的後遺症,我不該怪他。
可當我精疲力盡地收拾被他打翻的飯盒,當我一遍遍重複簡單的詞語他卻學不會而對我發火時,當我深夜獨自面對帳單和渺茫的未來時,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和絕望,幾乎要將我淹沒。
我們之間,幾乎無法進行深入交流。每當我試圖提起那三十萬,提起他母親的所作所為,他不是茫然地看著我,就是突然激動起來,頭痛欲裂,治療被迫中斷。
醫生警告,要避免刺激他情緒。
那些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刺,我只能暫時按下不提。但它們並未消失,只是沉在心底,隨著日復一日的操勞和憋悶,慢慢發酵。
三個月後的一個下午,康復治療結束後,我用輪椅推著陳峰在醫院的小花園裡曬太陽。
春光正好,他卻蔫蔫地低著頭,看著自己依舊不靈便的右手,突然冒出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廢…廢物…都…是廢物。」
聲音很低,充滿了自厭自棄。
我心裡一痛,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左手,仰頭看著他:「陳峰,別這麼說。你已經很努力了,慢慢來,會好的。」
他轉動僵硬的脖子,看向我,眼神混沌,卻又似乎有一絲清醒的痛楚。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為他又要陷入呆滯,他才極其緩慢、口齒不清地問:
「蓁蓁…你…為…什麼…不…走?」
我愣住了。
「媽…那樣…對…你…我…也…騙…你…」 他斷斷續續,每個字都說得異常艱難,但意思卻清晰得殘忍,「房子…錢…我都…知道…我對…不起…」
他知道了。
或許他醒來後,從偶爾聽到的對話,從我的沉默,從他自己混亂卻逐漸拼接的記憶里,拼湊出了真相。
他看著我,那雙曾經清亮的眼睛裡,蓄滿了渾濁的淚水,有愧疚,有痛苦,也有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
他在問我,為什麼還不離開。
也在用他的方式,承認他的錯誤。
陽光照在他臉上,照在他因為疾病而憔悴變形的面容上,也照在他眼中那點微弱的光上。
我握著他的手,沒有立刻回答。
為什麼不走?
因為責任?因為道義?因為那點還未徹底熄滅的、可悲的感情?
或許都有。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在經歷這一切之後,在拿起法律武器保護自己、在看清人性晦暗、在獨自扛過最艱難的日子之後,我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站起身,走到他輪椅後面,推著他慢慢走在灑滿陽光的小徑上。
「陳峰,」我開口,聲音平靜,帶著一種歷經暴風雨後的溫和與堅定,「我不會現在走。在你最需要照顧的時候離開,我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關。這不是為了你媽,也不是完全為了過去的感情。」
我頓了頓,看著前方被修剪得整齊的冬青。
「是為了我自己。」
「我要看著你好起來,至少,能生活自理。這是對我過去幾年婚姻的一個交代,也是對我自己良心和道義的交代。」
「至於我們之間的問題,那些欺騙,那些算計,」我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但我繼續說了下去,語氣依舊平穩,「等你好到我們能心平氣和坐下來談的時候,我們再談。房子,錢,還有…我們的關係。該算清楚的,總要算清楚。該是我的,我不會放棄。不該我背的,我也不會背負。」
「陳峰,我不會再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也不會用無限的付出來綁架你,或者感動我自己。」
「我救你,照顧你,是因為我想這麼做,因為我覺得這是我該做的。但這不意味著,過去的一切可以一筆勾銷,不意味著,我們必須綁在一起,繼續一段充滿裂痕和陰影的關係。」
「我們的未來會怎樣,我不知道。也許等你好了,我們可以嘗試重新開始,但必須是建立在徹底坦白、絕對平等、和與你原生家庭清晰切割的基礎上。那會很難,非常難。」
「也許…等你能獨立生活了,我們會平靜地分開,各自開始新的人生。」
「但無論哪種結果,」
我停下腳步,繞到他面前,蹲下,直視著他蓄滿淚水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那都將是我葉蓁,自己清醒的選擇。不是被命運推著走,不是被責任綁架,不是被情感裹挾。」
「而是我,在有能力、有底氣為自己負責之後,做出的選擇。」
陳峰呆呆地看著我,淚水終於滾落下來。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最終只是發出嗬嗬的氣音,然後用他唯一能動的左手,緊緊、緊緊地攥住了我的手,攥得生疼。
那力道里,有悔恨,有依賴,或許,也有一種終於意識到失去了什麼的恐懼。
我任他攥著,沒有抽回,也沒有更用力地回握。
只是靜靜地,陪他在陽光里坐著。
微風拂過,帶來青草的氣息。
我知道,前路依然漫漫,康復艱辛,經濟壓力如山,未來的關係迷霧重重。
但我的心,卻奇異地安定下來。
我不再是那個遇到風雨只想躲進婚姻堡壘的小女人,也不再是那個被欺騙、被索取還茫然不知的傻子。
我是葉蓁。
一個在生活的驚濤駭浪里,自己學會了游泳,並且開始嘗試掌握方向的人。
我不確定能否到達幸福的彼岸。
但我確信,從今往後,我人生的舵盤,將牢牢握在我自己的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