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走了你的買命錢,去給你弟弟買一個幸福的未來。
我的心,在那一刻,突然就不疼了。
像是被極致的寒冷凍住了,然後,一寸寸裂開,碎成冰渣。
我抬起頭,看向醫生,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陌生。
「醫生,手術需要家屬簽字是嗎?」
醫生點點頭:「是的,你是他妻子,你可以簽。」
我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
「這命,我不救了。」
醫生愣住了,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旁邊的護士和其他病人家屬也紛紛側目,眼神里充滿了驚愕和鄙夷。
我能想像他們心裡在想什麼:這女人真狠心!丈夫還沒死就放棄治療!為了錢連老公的命都不要了!
我迎著那些目光,轉身離開了ICU門口。
我沒有回家。
我走到醫院空曠無人的安全樓梯間,坐在冰冷的台階上。
外面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城市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螢幕的光映著我毫無血色的臉。
我翻出一個存了很久,卻從未撥打過的號碼。
那是一個律師的電話,姓程,是以前公司處理法務時接觸過的,以擅長處理婚姻家庭和財產糾紛出名,據說手段厲害,從不留情。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那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被接起。
一個冷靜、專業的女聲傳來:「您好,這裡是明理律師事務所,我是程靜律師。」
「程律師,您好。」我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裡,帶著一絲迴響,卻異常清晰和堅定。
「我叫葉蓁。我的丈夫陳峰車禍重傷,急需手術費。但我婆婆,作為我丈夫一份意外險的指定受益人,在明知這是救命錢的情況下,擅自挪用了剛剛到帳的十萬保險理賠金,給她的小兒子支付了婚房首付。」
「我現在,需要您的幫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程律師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和沉穩。
「葉女士,請不要激動,慢慢說。你手頭,有證據嗎?」
我握緊了手機。
「有。我今天下午,親眼看到她從銀行出來,把卡交給她小兒子,並且聽到了他們關於『十萬首付』的對話。我保留了錄音。另外,保險單、醫院的診斷證明、催費單,我都有。」
「很好。」程律師的聲音里似乎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屬於專業人士的興奮,「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家庭糾紛了。如果證據確鑿,這可能涉嫌侵占,甚至是盜竊。這筆錢,是用於搶救你丈夫的『救命錢』,性質惡劣。你想怎麼做?」
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我手機螢幕上剛剛收到的一條新微信。
是婆婆發來的。
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陳浩和他女友站在一個樓盤沙盤前,摟在一起笑得開心。婆婆站在旁邊,一臉驕傲和滿足。
配文是:「總算搞定了!浩子以後也有自己的窩了,我這當媽的,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蓁蓁啊,陳峰怎麼樣了?你也別太累著,錢的事,媽再幫你想辦法啊。」
虛偽得令人作嘔。
我對著電話,緩緩地,清晰地吐出我的計劃。
「程律師,我要拿回的,不只是那十萬救命錢。」
「我要讓她,把吞下去的,連本帶利,十倍吐出來。」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葉蓁,不是他們陳家可以隨意拿捏、犧牲的軟柿子。」
「至於我那位躺在病床上的丈夫……」
我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在他母親做出選擇的那一刻,他的命,就不再只屬於我一個人了。」
「這場手術,要做。但這錢,不該由我來付。」
「我要報警。」
02
電話那頭,程律師安靜地聽我說完。
「報警是正當權利,尤其是涉及可能刑事犯罪的情況。」她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不過葉女士,我建議你,在報警之前,我們可以做兩件事,讓我們的籌碼更多,勝算更大。」
「您說。」
「第一,立刻去銀行,調取你婆婆趙金花名下那個接收保險理賠金的帳戶流水。重點查看今天下午,是否有十萬塊的進帳,以及緊隨其後,是否有一筆同等金額的轉出,收款方是房產開發商或你小叔子陳浩的個人帳戶。這是最直接的證據鏈。」
「第二,」程律師頓了頓,「你需要拿到你丈夫陳峰的明確授權,或者,證明在緊急情況下,你作為配偶,有權處理這筆本應用於救治他的財產。雖然你們是夫妻,但保險受益人是她,這筆錢法律上暫時屬於她。我們需要一個強有力的理由,證明她無權擅自處置這筆『特定用途』的款項。你丈夫的病情,就是最好的理由。」
我立刻明白了:「我馬上去找主治醫生,開具最正式的、強調『急需費用、否則有生命危險』的病情證明和催款通知。最好能讓醫院出具一個書面的、帶有公章的說明。」
「聰明。」程律師讚許道,「另外,你下午的錄音,發給我聽一下。我們要確保它的合法性和清晰度。做完這些,你帶著所有材料,來我事務所一趟。我們詳細規划下一步。」
「好,我馬上辦。」
掛了電話,我沒有任何猶豫。
恐懼、悲傷、彷徨,這些情緒在巨大的憤怒和冰冷的決心面前,變得微不足道。
我先去了醫生辦公室,找到了陳峰的主治醫生張主任。
我沒有哭訴,只是冷靜地陳述了情況:婆婆作為保險受益人,拿到了理賠金,但並未用於繳納醫療費,導致手術無法進行。我需要醫院出具一份正式的、帶有公章的書面證明,說明陳峰目前危重的病情,以及「因醫療費用未能及時到位,手術被迫延遲,患者隨時有生命危險」的情況。
張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醫生,聽完我的話,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震驚和憤怒。
「還有這種事?!那是她親兒子啊!」他重重拍了下桌子,立刻叫來助手,「小劉,馬上按葉女士說的,以醫院名義出具情況說明,把嚴重性寫清楚,蓋科室章!不像話!真是……」
拿到那張薄薄卻重若千鈞的說明,我向張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然後,我打車直奔婆婆帳戶所在銀行的支行。
到達時,銀行已經臨近下班。我表明來意,需要查詢家屬帳戶流水,因為涉及醫療費用被挪用,情況緊急。
銀行工作人員起初很為難,表示需要本人或司法機構手續。
我拿出了醫院的證明、陳峰的身份證、我們的結婚證,以及我剛剛在車上簡單手寫的情況說明,言辭懇切而焦急。
或許是我的狀態確實嚇人,也或許是那張蓋著醫院紅章的說明起了作用,一位值班經理在請示上級後,破例幫我查詢了。
結果如我所料。
今天下午三點二十分,趙金花的帳戶收到一筆十萬元的轉帳,備註是「保險理賠金」。
三點四十五分,也就是僅僅二十五分鐘後,一筆十萬零五千元的轉帳,從同一帳戶轉出,收款方帳戶名是「鼎峰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金額對得上,時間也對得上。
轉帳時間,甚至就在我和保險理賠員辦完手續,婆婆離開醫院後不久!
她早就計劃好了!一分一秒都沒耽擱!
我請銀行列印了這份流水單,並請值班經理在關鍵條目旁簽字確認。
做完這一切,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我站在燈火通明的銀行門口,給程律師發去了那份錄音文件,以及我剛拿到手的證據照片。
很快,程律師的電話回了過來。
「證據很清晰,流水單是鐵證。葉女士,你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直接帶著這些去派出所報案,指控趙金花涉嫌侵占或盜竊。但這樣一來,就徹底撕破臉,而且刑事訴訟周期可能較長,不一定能最快解決醫療費問題。」
「第二,」她話鋒一轉,「我們可以先進行『民事追索』和『行為保全』。以你的名義,同時以你丈夫陳峰(在你能證明代表他利益的前提下)的名義,立即向法院申請訴前財產保全,凍結你婆婆趙金花帳戶上剩餘的、以及可能轉移到你小叔子或開發商那裡的相關款項。同時,正式發律師函給她和陳浩,要求限期返還十萬救命錢及相應損失。這能給他們施加巨大壓力,迫使他們最快速度拿錢出來。畢竟,房子首付如果被凍結,他們比我們急。」
我想了想,婆婆那張炫耀的嘴臉,和陳浩興奮的表情在我眼前閃過。
直接報警,太便宜他們了。
我要讓他們先嘗嘗希望破滅,從雲端跌落的滋味。
「程律師,我選第二種。先發律師函,申請凍結。如果他們不還,再報警。」
「明智的選擇。」程律師說,「我馬上準備材料。你現在來事務所,我們簽委託協議,然後今晚就去法院申請,爭取最快速度。律師函,明早一上班就發到他們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