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著,眼圈又紅了。
我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沒有絲毫的同情。
王麗的死活,與我何干?
「所以呢?」我淡淡地反問。
「所以,我求求你,去做個配型吧!」
他抓住我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
「醫生說,親屬之間的配型成功率最高。雖然我們離婚了,但……但你好歹也做過她的兒媳婦,念念也是她的親孫女……」
我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笑聲尖銳而諷刺,在清晨安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我一把甩開他的手,力氣大到他後退了好幾步。
我一步步逼近他,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張浩,你還記得五年前嗎?」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我躺在產床上,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的時候,你們的親情在哪兒?」
「我媽哭著求你們拿錢救命的時候,你們的夫妻情分在哪兒?」
「你們捲走我所有的救命錢,連夜跑路,留下一張紙條罵我的孩子是『賠錢貨』的時候,你這個做父親的責任又在哪兒?」
我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如刀,狠狠地扎進他的心臟。
他的身體晃了晃,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我看著他這副可悲的樣子,心中只有無盡的鄙夷。
我湊近他,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清晰地,冰冷地,說出了那句我記了五年的話。
「你媽說,她沒有義務救一個外人。」
「現在,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們。」
「她的死活,與我這個外人,有半點關係嗎?」
張浩的眼睛猛地睜大,臉上血色盡失。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癱軟在地。
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滾。」
「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否則,我保證你會後悔。」
說完,我不再看他一眼,轉身打開店門。
陽光照在我的身上,我卻感覺不到一絲溫暖。
身後,傳來張浩歇斯底里的咆哮和咒罵。
他開始撒潑打滾,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我沒有理會。
我已經不是五年前那個會為他心痛流淚的林微了。
他的任何行為,在我眼裡,都只是一場令人作嘔的鬧劇。
張浩的無賴程度,遠遠超出了我的想像。
從那天起,他就跟狗皮膏藥一樣黏上了我。
白天,他守在我的甜品店門口,見有客人進去,就哭天搶地地訴說我的「狠心絕情」,說我不念舊情,見死不救。
有些不明真相的客人被他矇騙,對我的店指指點點,生意受到了不小的影響。
晚上,他會等在我家小區門口,試圖堵我。
更讓我無法容忍的是,他竟然查到了念念的幼兒園!
那天下午我去接念念放學,遠遠就看到他等在幼兒園門口,一臉焦急地張望著。
我的血液瞬間衝上了頭頂。
我衝過去,一把將他推開,死死地護住身後的女兒。
「張浩!你敢動我女兒一下試試!」我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
林念被嚇壞了,緊緊抱著我的腿,小聲地哭了起來。
張浩看到女兒哭了,也有些慌亂。
「我……我就是想看看她。」
「看看她?你有什麼資格看她?」我厲聲喝道,「五年前你把她當『賠錢貨』扔掉的時候,怎麼沒想過要看看她?」
他被我堵得啞口無言,只能一遍遍地重複:「微微,你救救我媽,只要你救我媽,我什麼都答應你。」
我報了警。
警察來了,看到我們這樣子,也只是判定為家庭糾紛,對他進行了口頭警告,然後就離開了。
我知道,這種程度的騷擾,根本無法對他構成實質性的懲罰。
我的心,一天比一天煩躁。
我怕他會做出更瘋狂的事情,傷害到念念。
就在我束手無策的時候,江辰出面了。
那天,張浩又在店門口鬧事,江辰正好過來。
他看到張浩拉扯著我的手臂,二話不說,上前一步,精準地扣住了張浩的手腕,用力一擰。
張浩痛得大叫,立刻鬆開了我。
「這位先生,我想你可能需要了解一下,肝臟移植手術不是兒戲。」
江辰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專業和威嚴。
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如刀。
「第一,配型成功與否是機率問題,不是求來的。第二,即使配型成功,捐獻活體肝臟對捐獻者身體的損傷是巨大的,甚至是不可逆的。第三,根據法律,任何人都無權強迫他人進行器官捐獻。」
他看著被震懾住的張浩,語氣加重了幾分。
「林微女士沒有義務,更沒有責任去滿足你這個荒唐的要求。」
「如果你再繼續騷擾她和她的女兒,我會以我個人的名義,協助她向法院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到時候,你再靠近她們母女一百米範圍內,都屬於違法行為。」
張浩被江辰這一連串專業又強硬的話給砸蒙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高大俊朗、氣場強大的男人,又看了看被他護在身後的我,眼神里迸發出濃濃的嫉妒和敵意。
他蠕動著嘴唇,似乎想放幾句狠話,但在江辰冰冷的注視下,最終還是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著他狼狽的背影,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
「謝謝你,江辰。」我由衷地說。
他轉過頭,看著我,溫和地笑了笑。
「不用謝。」
「保護你和念念,是我的責任。」
那一刻,我看著他溫柔的眼睛,沉寂了五年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張浩的騷擾並沒有因為江辰的警告而停止。
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
他開始給我發無數條簡訊,打電話,一遍遍地訴說他有多後悔,王麗的病情有多嚴重,沒有他媽他活不下去。
那種糾纏不休的架勢,讓我覺得他像一個寄生在母親身上的成年巨嬰,如今宿主即將死亡,他便陷入了末日來臨前的恐慌。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打來電話。
我本想直接掛斷,但鬼使神差地,我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帶著哭腔,歇斯底里地咆哮。
「林微!你為什麼這麼狠心!那是我媽!養我長大的媽啊!」
「沒有她就沒有我!我必須報答她!我必須救她!」
我冷笑一聲:「那是你的事,與我何干?她養了你,可沒養我。相反,她還想讓我死。」
「你懂什麼!」他被我的話刺激到了,口不擇言地吼了出來。
「要不是我媽當年在路邊撿到我,把我從一個快凍死的棄嬰養大,我能有今天嗎?」
「我欠她的!我這輩子都欠她的!」
電話這頭的我,在聽到「撿到」、「棄嬰」這幾個字的瞬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大腦一片空白。
張浩……是王麗收養的?
他不是王麗的親生兒子?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開。
過去五年里所有想不通的細節,在這一刻,都有了合乎邏輯的解釋。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王麗從一開始就對我百般挑剔,萬般苛刻。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在我懷孕後,她非但沒有一絲喜悅,反而處處找茬,說我嬌氣。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在我生產大出血,命懸一線的時候,她能那麼冷酷地說出「沒有義務救一個外人」這樣的話。
因為,她從骨子裡,就不承認我肚子裡這個流著林家血脈的孩子,是她的孫女。
對她來說,只有張浩,那個她一手養大的、跟她沒有半點血緣關係的兒子,才是她的一切。
為了保護她的兒子,為了不讓「外人」的孩子分走她兒子的財產和愛,她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我去死。
何其自私!何其涼薄!
我拿著手機,氣到渾身發抖。
原來,我所以為的愛情,我所以為的家庭,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我只是他們母子維繫那段扭曲共生關係的一個工具,一個犧牲品。
電話那頭的張浩,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聲音戛然而止。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
過了很久,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那聲音冷得像冰。
「張浩,你真可悲。」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並且,將他的號碼,拖進了黑名單。
連同他母親的,以及所有張家親戚的聯繫方式,我全部拉黑刪除。
我看著手機螢幕,上面乾乾淨淨,再也沒有了那些令人作嘔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