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和陳陽的新開始,我賣掉了老城區的房子,幾乎花光了所有積蓄,才在這裡買下這套帶電梯的小兩居。
我以為,我們可以躲開那些同情、憐憫或是異樣的眼光,平靜地生活。
沒想到,平靜只維持了一天。
我給陳陽倒了杯水,他捧著杯子,卻一口沒喝。
「媽媽,」他低聲說,「他們為什麼那樣說我?」
我蹲在他面前,握住他冰涼的小手。
「因為他們不了解情況,陽陽。人總是習慣先相信哭得最大聲的那個。」
「那劉阿姨為什麼要撒謊?」他抬起頭,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困惑和委屈,「我根本沒有碰過她女兒。」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他解釋成人世界的複雜和險惡。
我只能說:「有些人,會把自己的不如意,變成傷害別人的刀子。這不是你的問題,是他們病了。」
陳得將信將疑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瘋狂地震動起來。
是小區的業主群。
我點開,幾百條未讀信息瞬間涌了出來。
有人把法庭上午發生的事情,添油加醋地發到了群里。
「號外號外!15棟那個新來的單親媽媽,被12棟的劉紅告了!說她兒子打人!」
「我聽我法院的朋友說了,那場面,嘖嘖,劉紅哭得撕心裂肺的。」
「真的假的?那個小男孩看著挺安靜的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早就覺得她家不對勁,整天拉著窗簾,陰森森的。」
然後,一個頂著「12-502-完美媽媽劉紅」頭像的人出現了。
劉紅在群里發了一長段語音,帶著哭腔。
「各位鄰居,我真的走投無路了才去起訴的。我一個女人家,帶著女兒也不容易,我只想給孩子一個公道。我女兒現在嚇得連門都不敢出,身上全是傷……」
她絕口不提陳陽殘疾的事,只是一味地渲染自己的悲慘和女兒的傷勢。
「可憐的,抱抱你。」
「劉紅別怕,我們都支持你!」
「那個15棟的,必須出來給個說法!怎麼能在我們小區搞暴力!」
「對!必須給說法!不然我們住著也不安心!」
群情激奮,矛頭整齊劃一地對準了我。
我看著那些跳動的頭像和文字,感覺像有無數隻螞蟻在啃噬我的神經。
這就是劉紅的第二步棋。
在法庭上敗了陣,就立刻轉戰輿論場,把我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
她很聰明,她知道鄰里之間的唾沫星子,比法官的槌子更有殺傷力。
我的手指懸在螢幕上,良久,只敲下了一句話。
「是非曲直,法律自有公斷。」
「但在那之前,請不要用言語去傷害一個只有十歲的孩子。」
我的信息發出去後,群里安靜了幾秒。
有幾個之前沒發言的鄰居冒了出來。
「我覺得還是等官方通報吧,別冤枉了好人。」
「對啊,單親媽媽帶個孩子也不容易。」
但這種微弱的理性聲音,很快就被劉紅的支持者淹沒了。
劉紅立刻回覆:「她心虛了!她這是在拿孩子當擋箭牌!一個母親如果真的清白,早就出來為兒子辯解了,而不是說這種官話!」
這句話,毒辣且精準。
它將我的克制,解讀為懦弱和理虧。
我退出了微信,將手機螢幕朝下扣在桌上。
再看下去,我怕我會控制不住自己,說出一些無法挽回的話。
晚上,我給陳陽做好了飯,他沒什麼胃口,只吃了幾口。
我哄著他睡下,給他掖好被角,坐在他的床邊看了很久。
他的眉頭即使在睡夢中也微微皺著,睡得極不安穩。
我起身走出房間,準備去倒掉門口的垃圾。
一打開門,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一個黑色的垃圾袋,被人戳破了,爛菜葉和油膩的湯汁流了一地,就堆在我的門墊上。
幾隻蒼蠅在上面嗡嗡地盤旋。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這已經不是言語上的攻擊了。
這是赤裸裸的挑釁和侮辱。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片污穢,渾身的血液一點點變冷,然後又一點點沸騰。
我沒有尖叫,也沒有咒罵。
我只是轉身回屋,戴上膠皮手套,拿出垃圾袋和清潔劑,默默地開始清理。
冰冷的消毒水氣味,瀰漫在樓道里。
我用力地擦拭著地上的每一寸污漬,仿佛要將心底那股翻騰的怒火,全部傾注在抹布上。
清理乾淨後,我提著那袋散發著惡臭的垃圾,走到了樓下。
我沒有把它扔進垃圾桶。
我拎著它,徑直走到了12棟的樓下。
我抬頭,看向五樓那個亮著燈的窗口。
那就是劉紅的家。
我將那袋垃圾,輕輕地,放在了她家單元門的門口。
就像它之前,被放在我家門口時一樣。
做完這一切,我轉身離開,沒有一絲猶豫。
晚風吹過,帶著一絲涼意。
我對著空無一人的夜色,無聲地說了一句。
劉紅,我們走著瞧。
第二天一早,我決定不能再坐以待斃。
輿論的泥潭只會越陷越深,我必須找到能一擊致命的證據。
我的第一個目標,是物業監控。
小區的物業中心在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里,裝修得倒是很氣派。
我找到物業主管,一個姓張的、頭髮梳得油亮的男人。
我說明了來意,要求查看事發當天下午,也就是前天下午,花園附近的監控錄像。
張主管靠在寬大的老闆椅里,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林女士啊,這個事情我們也很為難。」
他放下茶杯,一臉官腔。
「劉女士女兒被『欺負』的那個地方,正好是個監控死角,什麼都拍不到。」
這個答案,在我的意料之中。
劉紅既然敢撒這個謊,必然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那我要看小區大門,還有我們15棟和12棟樓下出入口的監控。」我繼續說,「我想確認一下,在原告所說的時間段里,我兒子到底有沒有出過家門。」
張主管的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這個……林女士,按規定,查看監控需要警方出具證明。再說了,隨意調取公共區域的監控,也涉及其他業主的隱私,我們不好操作啊。」
他嘴上說著「不好操作」,眼睛裡卻全是敷衍和推諉。
我知道,他這是在和稀泥。
對於物業來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們不想得罪任何一方,尤其是不想得罪像劉紅那樣會鬧的業主。
「張主管,誣告也是犯罪。如果因為物業的不作為,導致真相被掩蓋,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我的語氣冷了下來。
張主管的臉色變了變,但依舊嘴硬。
「林女士,你這是威脅我嗎?我們是按規定辦事。你要看可以,拿出警方的協查函來。」
他把皮球踢給了我。
我知道,從他這裡是得不到任何幫助了。
我離開了物業中心,心裡一片冰涼。
求人不如求己。
我決定自己去尋找目擊者。
我回到15棟,從我們樓下的鄰居開始,一家一家地敲門。
「您好,打擾了,我是10樓的林晚。我想問一下,前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您有沒有看到我家孩子下樓?」
大部分的門,都只是開了一道縫。
門裡的人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我,然後冷淡地搖頭。
「沒注意。」
「不清楚。」
「當時在睡覺。」
連吃了幾家閉門羹,我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人性中的冷漠和戒備,像一堵堵無形的牆,把我隔絕在外。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對門,1001的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看起來有七十多歲,精神矍鑠。
他自我介紹姓王,是退休的教師。
「小林是吧?進來坐吧。」王叔很和善地邀請我。
我有些受寵若驚,這是我搬來後,第一次被鄰居邀請進門。
王叔給我倒了杯熱茶,聽我說明了情況。
他沉吟了片刻,說:「你兒子我見過,很安靜的一個孩子,推著輪椅,不像會打人的樣子。」
這句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溫暖了我冰冷的心。
「王叔,您那天下午,有沒有注意到什麼特別的情況?」我急切地問。
王叔皺著眉頭,仔細地回憶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