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我工作以後,過年回家,我爸總問我:「在北京過得咋樣?錢夠不夠花?」我說夠,挺好的。他點點頭,不再問。可我走的時候,他總會偷偷往我包里塞兩千塊錢。我說我不要,他說拿著,外面花錢的地方多。
我想起我爸生病那幾年,我確實沒怎麼往家打電話。每次打電話,都是我媽接的,問幾句就說「你爸在旁邊呢,你要不要跟他說兩句?」我說行。然後我爸接過電話,問兩句「吃了嗎」「工作忙嗎」,就說「那行,沒事掛了」。從來沒說過他身體不好,沒說過他在住院,沒說過家裡缺錢。
我以為他挺好的。我以為一切都挺好的。
我他媽什麼都不知道。
那年春節,我回邯鄲過年。
小染沒回來。我媽說她說單位有事,走不開。我知道她是不想見我。
我媽老了。頭髮白了一大半,臉上的皺紋像刀子刻的一樣。她比以前瘦了,穿的衣服還是好幾年前的舊款式,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年夜飯是我做的。我媽要幫忙,我說不用,你坐著看電視。她就在旁邊坐著,看著我忙活,時不時說一句:「小心別切著手」「火關小點」「少放點鹽」。
吃飯的時候,就我們兩個人。滿滿一桌子菜,顯得有點空。我媽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看著我說:「你妹那孩子,心裡有事。我問她,她不說。你知道咋回事不?」
我說:「不知道。」
我媽嘆了口氣:「你們兄妹倆,從小就不愛說話。有話都憋在心裡,誰也不跟誰說。你爸也是這樣的人。你們仨,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低下頭,沒吭聲。
吃完飯,我洗碗,我媽在旁邊收拾。收拾完了,她從裡屋拿出一個舊布包,遞給我。
「這是什麼?」
「你爸的東西。他生前一直放著,我也不知道是啥。你看看吧。」
我打開布包,裡面是一本舊相冊,和幾封信。
相冊是我小時候的照片。有一張是我一周歲生日那天拍的,我爸抱著我,我媽站在旁邊,兩人都笑得很開心。背面有我爸的字跡:「1988年3月12日,小浩周歲,攝於邯鄲。」
有一張是我上小學第一天拍的,背著新書包,站在門口,一臉緊張。背面寫著:「1994年9月1日,小浩上小學,加油!」
有一張是我考上大學那年拍的,我拿著錄取通知書,我爸站在我旁邊,手搭在我肩上。背面寫著:「2006年7月,小浩考上北大,咱家的驕傲。」
翻到最後,有一張照片我從來沒見過。照片上是我爺爺,站在一間鋪子門口,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隱約能看見三個字:「集古齋」。照片已經發黃,邊角都磨損了。背面有一行字,字跡很淡:「1948年,北平。」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那幾封信,是我爸寫給我,但從來沒寄出的信。
第一封,寫於2018年3月。信里說:「小浩,爸住院了,沒啥大事,你別擔心。就是有點想你,不知道你啥時候有空回來看看。媽說你在北京忙,讓我別打擾你。那就不打擾了,等你有空再說。」
第二封,寫於2018年9月。信里說:「小浩,爸最近身體不太好,老毛病了,沒啥。你妹給家裡寄了兩萬塊錢,說是你讓她寄的。爸知道不是你,你妹那孩子,從小就愛替別人著想。爸謝謝她,也謝謝你。你們都是好孩子。」
第三封,寫於2019年4月。信里說:「小浩,爸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有些話,想跟你說,又不知道咋開口。咱家的事,你妹知道一些,你不知道。不是爸偏心,是怕你分心。你在北京不容易,家裡的事,能不讓你操心,就不讓你操心。可有些事,爸還是得告訴你。老宅那幾間房的牆裡,有東西。是你爺爺留下來的。爸這輩子沒本事,沒能把咱家的東西都找回來。你以後要是有機會,替爸找找。找到了,該是誰的就是誰的。爸信你。」
我把信攥在手裡,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紙上。
我媽在旁邊看著我,什麼也沒說。
春節過後,我又去找了沈老師。
我把假畫拿給他看,把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他。他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你妹妹做的這些仿品,水平不低。三千塊能買到這個程度的東西,算她運氣好。」
我說:「沈老師,我想找那三幅真跡。您有辦法嗎?」
老頭看著我,眼神複雜:「你想找回來,然後呢?」
我說:「那是我爸留下來的。該誰的就是誰的。我不能讓我妹一個人扛著那些債,更不能讓她一個人拿著那些畫。那是咱們家的東西,不是我一個人的。」
老頭點點頭:「你能這麼想,不錯。」
他想了想,說:「你妹妹既然沒把畫賣掉,應該還在她手裡。這種級別的真跡,在市面上流通,瞞不過人的。你要是真想找,我可以幫你留意。但是有一條,你得答應我。」
「您說。」
「找到了以後,別著急。慢慢來。有些東西,急不得。」
我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我一邊工作,一邊託人打聽小染的下落。她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消息。我問遍了她所有的朋友,查遍了她可能去的地方,什麼都沒有。
沈老師那邊也沒消息。他說這三幅畫要是真在市面上流通,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要麼是小染一直沒賣,要麼是藏得太深,不敢露面。
我常常一個人坐在屋裡,對著那三幅假畫出神。畫還是那三幅畫,山水、花鳥、仕女。可看著看著,我好像能看出點不一樣的東西來。
那幅山水,山勢起伏,雲海翻湧。我盯著看了很久,突然發現,山腳下有一間小小的茅屋,茅屋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指著遠方,小孩仰著頭看。
那幅花鳥,牡丹盛開,錦雞相依。我仔細看那兩隻錦雞,雄的用嘴輕輕梳理雌的羽毛,雌的微微低著頭,神態安詳。
那幅仕女,衣帶飄飄,眉眼低垂。可仔細看,她的嘴角,似乎有一點點微微的上揚,似笑非笑。眼睛裡,有光。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什麼。
三千塊買來的仿品,能畫出這樣的神采嗎?
又過了半年。
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哥。」
是小染。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小染?你在哪兒?」
她說:「我在北京。」
我愣了一下:「你在北京?在哪兒?我去找你。」
她說:「哥,你別來。我就想問你一句話。」
我說:「你問。」
她說:「你知道那三幅畫,現在在哪兒嗎?」
我說:「不知道。你藏起來了,我找不著。」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
「哥,你回去看看你那三幅假畫。仔細看看。」
電話掛斷了。
我愣了幾秒鐘,然後瘋了一樣衝出公司,開車回家。一路上闖了三個紅燈,什麼都不管了。
衝進住處,打開柜子,拿出那三幅畫。
展開第一幅——山水。
我湊近了仔細看,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名堂。
又看第二幅——花鳥。還是沒看出什麼。
第三幅——仕女。
我看著那仕女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後我發現,眼睛的位置,好像有點不對。太靠上了,還是太靠下了?我說不清楚。可就是覺得不對。
我把畫從框里取出來,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的裱褙上,有一行很小的字。小得幾乎看不見。
我湊近了看,那行字是——
「哥,真的在媽那兒。」
我愣在原地,好半天沒動。
然後我又去看另外兩幅。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字跡。
「哥,真的在媽那兒。」
第二天,我回了邯鄲。
我媽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見我回來,有點驚訝:「咋突然回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
我說:「媽,我爸留下的那三幅畫,是不是在你那兒?」
我媽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進裡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布包。
和上次那個布包一模一樣。
她把布包遞給我:「你妹去年回來放的。說讓我保管,誰也別給。說你以後會來拿。」
我接過布包,打開。
三幅畫。山水,花鳥,仕女。
我展開那幅山水,仔仔細細地看。
山勢起伏,雲海翻湧。山腳下有一間小小的茅屋,茅屋門口,站著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大人指著遠方,小孩仰著頭看。
那是我和我爸。
我展開那幅花鳥。牡丹盛開,錦雞相依。雄的用嘴輕輕梳理雌的羽毛,雌的微微低著頭,神態安詳。
那是我爸和我媽。
我展開那幅仕女。衣帶飄飄,眉眼低垂。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裡,有光。
那是誰?
我看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
那是我妹。
我站在院子裡,拿著那三幅畫,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媽在旁邊看著我,什麼也沒說。
那天晚上,我撥通了小染的電話。
「小染。」
「哥。」
「畫我拿到了。」
「嗯。」
「你為什麼……」
她打斷我:「哥,我不是不給你。我只是想讓你自己來找。想讓你知道,有些東西,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我說:「我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