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看了一眼那些單據,沉默了很久:"我們沒想到會有這麼多。"
"沒想到?"我苦笑著搖搖頭,"你們決定捐款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的處境?有沒有想過李娜?有沒有想過我們的將來?"
媽媽走過來,想要安慰我:"峰兒,錢沒了可以再賺,但強強..."
"別再說強強了!"我終於爆發了,"強強如果還活著,他會同意你們這樣做嗎?他會願意看到我因為債務問題睡不著覺嗎?他會願意看到這個家變成現在這樣嗎?"
整個客廳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那天晚上,我和李娜商量了很久,最終做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離開這個家,去外地重新開始。
"我們去廣東吧,那邊機會多一些。"李娜握著我的手,眼中滿是心疼,"慢慢還債,總會好起來的。"
第二天早上,我開始收拾行李。爸媽坐在客廳里,看著我進進出出,誰都沒有說話。
臨走前,我對他們說:"從今天開始,我不再是你們的兒子。你們既然選擇了佛祖,就讓佛祖照顧你們吧。"
媽媽想要說什麼,但被爸爸拉住了。他只是看著我,眼中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固執。
"如果有一天你們後悔了,需要幫助的時候,記住今天我說的話。"我拖著行李箱走向門口,"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李娜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曾經充滿歡聲笑語的家,眼淚終於忍不住流了下來。
我們坐上了開往廣州的火車。透過車窗,我看到這個生我養我的城市漸漸遠去,心中五味雜陳。三年來第一次,我沒有回頭。
05
廣東的三年,是我人生中最艱難也是最充實的三年。
剛到廣州時,我們身上只有三萬塊錢,還背著127萬的債務。租住在城中村的一間小房子裡,每天晚上都能聽到隔壁鄰居的爭吵聲和樓下的麻將聲。
李娜很快在一家私立醫院找到了工作,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有了穩定的收入。我則投簡歷投到手軟,終於在一家建築公司找到了工作,月薪一萬五。
那時候的生活簡單而規律: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坐一個小時的地鐵去上班,晚上九點才能回到家。李娜總是會留飯給我,哪怕只是簡單的麵條,也讓我感到溫暖。
最困難的是第一年,每個月光是最低還款就要三萬多。我們除了基本的生活費用,其他錢全部用來還債。那段時間,我們幾乎沒有娛樂活動,連看電影都成了奢侈。
"要不要給家裡打個電話?"李娜有時候會這樣問我。
我總是搖頭:"他們選擇了他們的路,我們選擇了我們的路。"
但其實,每個深夜躺在床上的時候,我都會想起家裡。想起媽媽做的紅燒肉,想起爸爸練字時專注的表情,想起陳強那張永遠充滿笑容的臉。
第二年,情況開始好轉。我在公司的表現得到認可,升職加薪,月收入達到了兩萬五。李娜也跳槽到了一家更好的醫院,收入翻了一番。
我們搬到了稍微好一點的小區,買了一些簡單的家具,生活開始有了起色。債務雖然還沒有完全解決,但已經不再是壓在心頭的巨石。
第三年,我被獵頭挖到了一家大型房地產公司,擔任項目總監,年薪四十萬。李娜也在醫院站穩了腳跟,成為了科室的骨幹。
我們終於在廣州買了一套小房子,雖然只有八十平米,但那是屬於我們自己的家。搬家那天,李娜哭了很久,我知道那是高興的眼淚。
"我們成功了。"她靠在我懷裡,聲音有些顫抖。
我點點頭,心情複雜。三年來,我們確實成功了,債務基本還清,生活重新步入正軌。但內心深處,總有一塊地方是空的,那裡原本屬於家人。
就在我們剛剛安頓下來,準備好好規劃未來的時候,醫院的電話打來了。
"請問是陳峰先生嗎?您的母親王秀芬女士在我院住院,診斷為心臟病急性發作,需要進行心臟搭橋手術..."
我握著電話的手在顫抖。三年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關於家裡的消息。
"手術費用大概需要55萬,請問你們家屬這邊..."
55萬。對於現在的我來說,這個數字不算什麼。我的存款足夠支付這筆費用,甚至還有餘裕。
但當手機螢幕上出現"爸爸"兩個字時,我卻陷入了深深的猶豫。
三年前,他們選擇了佛祖而不是家人。現在,他們又想起了我這個兒子。
電話鈴聲持續響著,刺耳而急促,就像三年前那個改變了一切的電話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按下了接聽鍵。
06
"峰兒,你媽媽病了,很嚴重。"父親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比三年前蒼老了許多,"醫生說要做心臟搭橋手術,需要55萬。"
我站在客廳里,看著窗外廣州的夜景,霓虹燈閃爍著,就像我此刻起伏的心情。
"我知道你還在生我們的氣,但是你媽媽真的撐不住了。"父親的聲音開始顫抖,"她這幾個月一直在說想見見你和李娜,想見見你們..."
"三年前你們把524萬都捐給寺廟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信號斷了。
"峰兒,我知道我們對不起你。"父親的聲音裡帶著哭腔,"這三年來,我和你媽媽每天都在後悔,每天都在想,如果當初沒有那樣做就好了。"
"後悔?"我苦笑了一聲,"佛光寺的住持沒有告訴你們,後悔是沒有用的嗎?"
"峰兒,求求你,不管怎麼樣,先救救你媽媽。錢的事情我們慢慢想辦法,實在不行我們把房子賣了..."
"房子能賣多少錢?"我打斷了他的話,"你們那套老房子,撐死了能賣八十萬,還完房貸還能剩多少?"
父親又沉默了。我知道他們的情況,那套房子是二十年前買的,雖然現在漲了一些,但扣除各種費用,最多也就能剩下五十萬左右。
"佛祖保佑不了你們了嗎?"我繼續說道,"那524萬的功德,現在在哪裡?"
"峰兒,你不要這樣說話..."
"我怎麼說話?"我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三年前你們說錢是身外之物,說強強在天之靈比什麼都重要。現在怎麼了?發現錢的重要性了?"
李娜從廚房走過來,擔心地看著我。她示意我冷靜一點,但我現在根本冷靜不下來。
"你們知道這三年我是怎麼過的嗎?"我對著電話大聲說道,"為了還債,我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李娜每天要上夜班賺加班費。我們住在城中村的小房子裡,連空調都不敢開,就為了省那幾百塊電費。"
"峰兒,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我冷笑著,"如果媽媽沒有生病,如果不需要這55萬,你們會知道錯嗎?"
電話那頭傳來了抽泣聲,我知道父親哭了。三年來第一次,我聽到他哭了。
"峰兒,你媽媽現在躺在病床上,醫生說如果不及時手術,隨時都可能..."父親的話說不下去了。
我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腦海里浮現出媽媽的樣子,那個總是為我們操心的媽媽,那個每天早起為我們準備早餐的媽媽。
"爸,我問你一個問題。"我深吸一口氣,"如果強強還活著,如果他知道媽媽現在的情況,他會怎麼做?"
"他...他會毫不猶豫地拿錢救媽媽。"父親的聲音很輕。
"對,他會的。"我點點頭,"因為他是個好兒子,因為他愛這個家。"
"峰兒,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停頓了一下,"我會支付這55萬的手術費。"
07
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釋然。
不是因為原諒了父母,而是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我做這件事,不是為了他們,而是為了我自己,為了我內心深處那個善良的陳峰。
"真的嗎?峰兒,你真的願意......"父親的聲音里滿是不敢置信。
"但是,"我繼續說道,"我有三個條件。"
"你說,什麼條件我們都答應。"
"第一,這55萬我直接打給醫院,不經過你們的手。"我的語氣很堅定,"第二,手術期間的所有費用,包括護工、營養品、後續治療,我都會承擔,但同樣不經過你們。"
"好,好的,都可以。"父親連連答應,"第三個條件呢?"
我沉默了很久,然後說:"第三個條件,從今以後,我們之間只是陌生人。我會盡兒子的義務,保證你們的基本生活和醫療需要,但僅此而已。"
"峰兒,你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深吸一口氣,"我不會再回家了,不會再和你們有任何感情上的聯繫。我會每個月給你們生活費,會在你們生病的時候承擔醫療費用,但我不是你們的兒子,你們也不是我的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