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開門聲,王秀英轉過頭,目光先落在朵朵身上,扯出個笑:「朵朵回來啦?來,讓奶奶看看,喲,又瘦了!」 隨即視線轉向許安寧,笑容淡了些,帶著挑剔的打量:「安寧啊,怎麼才回來?我都到半天了。坐車累得夠嗆,趕緊做飯吧,建明說你廚藝好,媽今天可得嘗嘗。」
許安寧彎腰給朵朵換鞋,沒接話茬,只淡淡道:「媽,來了。」
語氣平靜無波,既沒有歡迎的熱情,也沒有明顯的牴觸。
王秀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不滿意大兒媳婦的「冷淡」,但初來乍到,也沒立刻發作。
周建明連忙打圓場:「安寧,媽把行李都帶來了,打算長住。你看,媽多想著咱們。快去廚房看看,媽愛吃魚,我買了條新鮮的鱸魚。」
許安寧這才直起身,目光掃過那兩個大箱子,又落到周建明寫滿「你快配合我演一出母慈子孝」的臉上。
她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好啊。不過建明,你忘了?我昨天就跟你說,今天下午公司有線上培訓,必須參加,關係到季度考核。我剛在樓下咖啡廳聽完課。」
周建明一愣,他完全不記得許安寧說過這話。事實上,許安寧根本沒說。
「所以,」許安寧語氣輕巧,「晚飯我還沒準備。而且,培訓內容得馬上整理提交,很重要。」 她晃了晃手裡的筆記本電腦包,「媽坐了這麼久車,也累了,要不……建明你露一手?或者,你們出去吃?小區門口新開了家不錯的本幫菜館。」
王秀英的臉,瞬間拉了下來。
周建明也急了:「安寧!你怎麼不早說?媽第一天來,怎麼能出去吃?你這培訓不能等會兒嗎?」
「不能。」許安寧回答得斬釘截鐵,眼神清凌凌地看著他,「季度考核不及格,會影響獎金,甚至崗位。建明,你去年項目失利被扣獎金的時候,不是也說工作最重要嗎?」
周建明被堵得啞口無言,臉漲得通紅。
王秀英冷哼一聲,把遙控器往茶几上一拍:「行了!一來就吵吵!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家都不要了!建明,你去做!媽坐了一天車,腰都快斷了,還讓我出去吃?不像話!」
她頤指氣使慣了,尤其在小兒子家,兒媳把她當太后供著,幾時受過這種「怠慢」。
許安寧仿佛沒聽見婆婆的指桑罵槐,拎著電腦包,從容地走向書房:「那我先去忙了。朵朵,來,跟媽媽進房間寫作業,別打擾奶奶休息。」
朵朵乖巧地跟上,留下客廳裡面面相覷、臉色難看的母子倆。
第四章
書房門關上,隔絕了外面壓抑的空氣。
許安寧並沒有打開電腦,而是抱著朵朵,坐在書房的飄窗上,看著窗外漸沉的暮色。
「媽媽,奶奶生氣了。」朵朵小聲說。
「嗯。」許安寧親了親女兒的頭髮,「朵朵,如果媽媽和爸爸分開住,你願意跟媽媽嗎?」
朵朵抬起頭,眼睛清澈:「就像小雅的爸爸媽媽那樣嗎?小雅說,她有兩個家,周末去爸爸那裡玩。」
「差不多。可能……媽媽和爸爸的家,會離得不遠。」
朵朵想了想,摟住許安寧的脖子:「我要跟媽媽。爸爸總是玩手機,奶奶……不喜歡我。」 孩子的直覺單純而直接。
許安寧鼻子一酸,緊緊抱住女兒。她所有的籌劃和隱忍,都是為了懷裡這個小天使。
外面傳來鍋碗瓢盆的不耐煩碰撞聲,和周建明手忙腳亂的動靜。顯然,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周大少爺,應付不來廚房的戰場。
最終,那頓「接風宴」,是一桌勉強煮熟、味道寡淡的菜,以及一份從本幫菜館打包回來的紅燒魚和粉蒸排骨——當然是周建明在王秀英的抱怨聲中,匆匆下樓買的。
飯桌上,王秀英不停地給周建明夾菜,念叨著「我兒子辛苦了」、「瘦了」,對許安寧和朵朵則視若無睹。偶爾瞥向許安寧的眼神,也帶著明晃晃的不滿和挑剔。
「安寧啊,」王秀英喝了口湯,開始發難,「不是媽說你。女人家,還是得以家庭為重。工作嘛,過得去就行了,掙那麼多錢幹嘛?你看你,把建明累的,回家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我這次來,就是幫你們好好打理這個家,你也該收收心。」
周建明悶頭吃飯,一聲不吭,顯然是默許了母親的話。
許安寧夾了一筷子青菜給朵朵,眼皮都沒抬:「媽,打理家沒問題。不過有件事得說清楚。咱們家,家務一向是分工的。我負責接送朵朵、輔導作業、清洗貼身衣物和整理房間。建明負責洗碗、倒垃圾、周末大掃除。買菜做飯,誰有空誰做。您來了,是客,我們不敢勞煩您。您那份,自然由接您來住的建明負責。」
她語氣平和,條理清晰,卻像一顆冷水潑進了油鍋。
王秀英啪地放下筷子:「你這是什麼話?我是建明的媽!是你們的長輩!我來兒子家養老,天經地義!什麼叫『是客』?什麼叫『他的那份』?這個家難道不是你們共同的?」
周建明也忍不住抬頭:「安寧,你怎麼跟媽說話呢!媽是來幫我們的,什麼客不客的,多生分!」
許安寧放下碗,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生分?媽,您幫建華家帶了十五年孩子,洗衣做飯接送,任勞任怨,那是您心甘情願。我坐月子帶朵朵,您說身體不好,我認了,自己扛。現在您累了,想來我們家『享福』,我理解。但誰接您來的,誰就該承擔起讓您『享福』的責任,而不是理所當然地把這份『責任』轉嫁到我頭上。」
她目光轉向周建明,銳利如刀:「周建明,你答應媽來住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住進來,意味著家務勞動量增加,日常開銷增大,生活習慣需要磨合?你有沒有想過,我願意不願意?還是說,在你心裡,我就像個免費保姆,活該伺候完小的,再伺候老的,還得對你感恩戴德?」
周建明被質問得臉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著:「你……你不可理喻!孝順父母是美德!你怎麼變得這麼自私冷血!」
「自私冷血?」許安寧笑了,笑意冰涼,「好,那我們就說說『美德』。當年我爸心梗住院,我急用錢,想拿我們共同存款里屬於我的那部分,你媽打電話來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娘家的事少管,錢要留著養孩子、還房貸』。周建明,那時候你的『美德』在哪裡?」
陳年舊傷被猝然揭開,鮮血淋漓。
周建明和王秀英的臉色,徹底變了。
第五章
那頓飯不歡而散。
王秀英氣得胸口疼,直接回了給她準備的客房(原本是書房改造的),門摔得震天響。
周建明煩躁地在客廳踱步,想跟許安寧理論,卻發現許安寧已經平靜地收拾好餐桌,帶著朵朵去洗漱了。她完全無視了他的憤怒,把他當成了空氣。
接下來兩天,家裡的氣氛降至冰點。
王秀英拿出了在老家和小兒子家當家作主的派頭,開始「指點江山」。
「安寧,這沙發套顏色太素了,明天我去買塊喜慶的布換上。」
「朵朵這玩具扔得到處都是,你這當媽的也不收拾,孩子都慣壞了!」
「建明上班這麼累,你怎麼就給他帶這點水果?多洗點車厘子啊,那個補!」
許安寧一概不理。
她說要換沙發套?許安寧微笑:「媽,這沙發是我婚前自己買的,我喜歡這個顏色。您要換,給您自己房間換吧,我出錢。」
她說朵朵玩具亂?許安寧直接把玩具箱放到王秀英腳邊:「媽,您要是看不慣,幫忙收拾一下?正好活動活動筋骨。我在忙工作。」
她說水果帶少了?許安寧點頭:「媽說得對。建明,聽見沒?媽讓你多洗點車厘子給自己帶上,別老指望別人。」
她完全遵循「誰接來的誰負責」原則,把周建明和王秀英牢牢綁定在一起。
王秀英一拳拳打在棉花上,憋悶得厲害,只好加倍使喚兒子,順便指桑罵槐。周建明疲於應付母親和妻子的冷戰,工作上又出了個小紕漏被領導批評,焦頭爛額,回家臉色越來越差。
衝突在第三天晚上徹底爆發。
起因是朵朵不小心打翻了王秀英泡的枸杞水,弄濕了她一件放在沙發上的新外套。
王秀英當即炸了,指著朵朵的鼻子罵:「你這死丫頭!眼睛長哪兒去了?我這衣服好幾百呢!剛買的!賠錢貨,就知道添亂!」
朵朵嚇得哇一聲哭起來。
許安寧剛從801那邊悄悄放好東西回來(她已陸續將一些重要物品和換季衣物轉移),聽見哭聲衝進客廳,就看到婆婆面目猙獰地罵自己女兒。
周建明在一旁,竟然只是拉著王秀英勸「媽,別跟孩子一般見識」,對哭泣的女兒視而不見。
許安寧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
她快步上前,一把將女兒護在身後,直視王秀英,眼神冷得嚇人:「你罵誰賠錢貨?」
王秀英正在氣頭上,口不擇言:「罵她怎麼了?一個丫頭片子,毛手毛腳,不是賠錢貨是什麼?你看你教的什麼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