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真的是空的。
就在這時,浴室里那一直持續的水聲,戛然而止。
【4】
「老婆?你在哪?」
顧銘的聲音從臥室傳來,帶著一絲尋找的焦躁,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正朝著衣帽間逼近。
我渾身一個激靈,頭皮瞬間炸開,立刻按滅了手機螢幕。
我隨手從旁邊的架子上扯下一條真絲圍巾,跌跌撞撞地迎面走出衣帽間。
「在這兒呢。」我揚了揚手裡攥出褶皺的絲巾,強作鎮定,「找明天出門複診要搭的絲巾。」
顧銘一邊擦著還在滴水的頭髮,一邊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他那雙常年藏在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像探照燈一樣在絲巾和我光著的赤腳上掃過。
「地上涼,怎麼不穿鞋。」
他走過來,不由分說地將我橫抱起來,快步走回臥室放在床上。
「你現在神經衰弱,抵抗力差,一點寒氣都不能受,要是病情加重了怎麼辦?」
他的動作很溫柔,語氣也很寵溺,像極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好丈夫。
但我靠在他懷裡,鼻尖擦過他的鎖骨,卻聞不到往日的安心與溫暖。
只有那股屬於機房的、冷冰冰的、沒有一絲人情味的機器氣息。
那一夜,我罕見地沒有陷入那種昏昏沉沉、充滿噩夢的淺睡眠中。
因為顧銘今晚沒有打開那個號稱能安神助眠的「白噪音」智能音箱。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黑暗中的每一秒都像是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凌晨兩點四十五分。
顧銘終於發出了均勻而深沉的呼吸聲,他在我身邊睡熟了。
我慢慢地,一點一點地,生怕弄出半點布料摩擦的聲響,掀開了蓋在身上的被子。
我光著腳走到書房,從工作室的抽屜最深處,拿出了我平時用來做精細木雕的金屬修圖刀。
刀鋒極薄,泛著冰冷的寒光。
我再次回到衣帽間,輕輕帶上門。
一片死寂中,只有客廳的冰箱壓縮機在遠處偶爾發出嗡嗡的低鳴,如同野獸的喘息。
我將金屬刀片順著那塊空鼓地板的縫隙,狠狠地、毫不猶豫地扎了進去。
防潮木地板卡得極緊,我幾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去撬動。
手指被冰冷的刀柄硌得生疼,中指上那塊常年握畫筆留下的老繭幾乎要被生生磨破,滲出了血絲。
「咔噠。」
在寂靜的深夜裡,這聲極細微的脆響猶如驚雷。
卡扣鬆動了。
我立刻放下刀,用雙手死死摳住地板邊緣,咬著牙,猛地向上一掀。
一股混雜著淡淡霉味和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
借著手機螢幕極其微弱的光,我終於看清了這塊隱藏了不知多久的空洞下方,到底有什麼。
沒有我想像中被偷藏的金銀首飾,也沒有一沓沓的現金。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個被抽乾了空氣的、透明的厚實真空密封袋。
【5】.
我雙膝跪在冰涼的地上,雙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將那個沉甸甸的密封袋拿了出來。
袋子被封得極其嚴實,像是生怕裡面的東西沾染到一絲水汽。
我用裁紙刀劃開封口,把裡面的東西一股腦兒倒在了地板上。
嘩啦一聲輕響。
首先滾出來的,是幾百粒白色的藥片。
它們被極其細心、近乎虔誠地用小號自封袋按日期分裝好。
每一個小袋子上,都用原子筆歪歪扭扭的字跡,清晰地寫著年、月、日。
我的瞳孔瞬間收縮到極致,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藥片的大小、形狀、表面的十字刻痕,和我每天晚上,在顧銘極度溫柔的注視下吞下去的「進口特效藥」,一模一樣!
為什麼我每天應該吃進肚子裡的藥,會被王姨像寶貝一樣藏在地板下?
除了成堆的藥片,袋子裡還有一個被暴力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綠色電路板。
我認得那個電路板上的銀色Logo標誌。
那是顧銘引以為傲,親手裝在主臥床頭那個智能音箱裡的主控板。
最後,是一本皺巴巴的、用農村常見的劣質掛曆紙,拿粗麻線勉強裝訂成冊的簡易帳本。
帳本的邊緣已經嚴重磨損卷邊,紙頁泛黃,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
一打開,上面沾染著我再熟悉不過的、那股9塊9洗衣液的刺鼻香精味。
我翻開第一頁。
上面的字寫得很大,錯別字連篇,像剛學寫字的小學生一樣笨拙,但每一筆都力透紙背。
「2023年4月12日。先生今天換了太太的紅藥瓶。我打掃衛生聞著味兒不對,沒有那種苦苦的藥味。以前在鎮上衛生院藥房干過,我知道這不是真藥,這是騙人的澱粉片子。我去市裡的大藥房問了,真藥一瓶要2800塊。我沒錢,我只能跟太太要了漲工資。」
我的大腦「轟」的一聲,像是有什麼引信被徹底點燃、炸開了。
我顫抖著手,眼淚瘋狂地砸在紙頁上,繼續往下翻。
「2023年8月15日。太太今天突然發脾氣摔了飯碗,先生在旁邊看著她笑。他笑得好可怕,像看戲一樣。太太的病越來越重了。晚上,先生在電腦上弄那個音箱。半夜我起夜,聽到音箱裡有很低很低的女人哭聲,聽得人骨頭縫裡發寒。我偷偷用剪刀把線剪了。先生氣瘋了,扣了我500塊。我不怕,太太今天沒頭痛。」
「2024年2月10日。藥又漲價了。過年了,先生給太太拿的藥,全變成了最便宜的維生素。我知道那種藥吃不死人,但太太的病如果斷了真藥,人會被硬生生逼瘋的。我又厚著臉皮去要了漲工資。太太罵我貪得無厭,是個無底洞。我偷偷躲在廁所哭了半宿。但我不能走,我走了,就沒人給太太換藥了,太太就真沒命了。」
「2025年11月5日。我每天做飯的時候,趁先生在書房開視頻會議不注意,把太太藥盒裡的假藥摳出來,換成我買的真藥。今天差點被先生撞見。我出了一身冷汗,差點嚇死。」
帳本的最後幾頁,字跡變得極度潦草無力,墨跡被乾涸的淚痕暈染得模糊不清。
「2026年3月1日。我肚子疼得滿地打滾,去縣裡醫院查了,是肝癌,晚期。大夫說沒幾個月活頭了。」
「太太,對不起啊,王姨這副身子骨,護不住你了。」
「我把證據都留在這裡。藥片是先生買的假藥,音箱板子是先生半夜害你的東西。你一定要清醒過來,一定要拿著這些鐵證去找警察。」
「太太,你要好好活著啊。防著你枕邊那頭狼。」
【6】
啪嗒。
一滴溫熱的眼淚,重重地砸在滿是灰塵的木地板上。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連成一條決堤的線。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牙齒狠狠咬住手背上的肉,將即將脫口而出的、撕心裂肺的慟哭強行咽回肚子裡。
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般壓抑的嗚咽。
衣帽間裡沒有風,但我卻感到一股從骨髓最深處透出來的徹骨寒意,凍得我渾身痙攣。
我想起這三年里的每一個日夜,每一個細節。
想起顧銘每次給我端水吃藥時,那張溫柔得天衣無縫、挑不出半點瑕疵的臉;
想起他陪我去醫院複診時,在醫生面前表現出的那個「絕世好老公」的疲憊、深情與無奈。
他根本不是在給我治病,他是在處心積慮地殺人!
他是在利用他最擅長的專業聲學和智能家居知識,在深夜我最脆弱的時候,用特定頻率的低頻噪音和白噪音,一點點、一天天摧毀我的神經系統!
他悄悄停掉我的抗抑鬱特效藥,全部換成普通的維生素或無效的澱粉片。
驟然停藥引發的極其可怕的反跳反應,加上深夜無休止的聽覺折磨,足以讓一個本來就因為失去雙親而極度缺乏安全感、精神脆弱的人,徹底變成一個失去理智的瘋子。
只要我被醫學判定為無民事行為能力的重度精神病患者。
作為我唯一的合法丈夫和第一監護人,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名正言順地接管我名下所有的婚前財產、千萬級別的大平層,甚至是我這幾年積累下來的高昂插畫版權費。
兵不血刃。借刀殺人。
那把刀,披著名為「愛情」的華麗外衣,淬著名為「疾病」的劇毒。
而在這個奢華、冰冷、充滿算計的千萬豪宅里,唯一一個清醒的人,竟然是我一直嫌棄的、認為她粗鄙貪婪的鄉下保姆。
王姨早年在鄉鎮衛生院的藥房當過半輩子的抓藥員,後來因為給惹事的兒子還債才不得不出來做保姆。
她靠著刻在骨子裡的職業本能,敏銳地聞出了藥片包衣味道的致命異常。
她為什麼不報警?
因為她太清楚現實的殘酷了。她是一個連字都認不全、外地來打工的農村老太太,沒有任何確鑿的證據。
而顧銘是本市知名的科技新貴、高知精英。
貿然報案,根本沒人會信她,反而會立刻打草驚蛇,不僅害了她自己,更會徹底把我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所以,她選擇了最笨、最屈辱、也最悲壯的方式。
她背負著「貪財吸血鬼」的千古罵名,一次次低聲下氣地向我討要漲薪。
月薪過萬,她連一件幾十塊錢的新大衣都捨不得買,連一瓶好點的洗衣液都捨不得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