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文靜早就躲到了最角落,低著頭,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劉金鳳試圖解釋,試圖挽留,可她的聲音被淹沒在更大的聲浪里。
她看到大舅劉建國失望又惱怒的眼神,看到其他親戚搖頭離開的背影。
她經營了大半輩子,在老家那點可憐的臉面和威望,在這一天,徹底崩塌,碎成了粉末。
最後,活動室里只剩下滿地狼藉的瓜子殼、糖紙,歪歪扭扭的破桌椅。
以及失魂落魄的劉金鳳母子三人。
何文浩看著母親瞬間佝僂下去的背影,和妹妹慘白的臉,心裡湧起巨大的愧疚和茫然。
「媽……對不起,是我沒用……」他啞著嗓子說。
劉金鳳猛地抬起頭,眼睛赤紅,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強勢,只剩下被羞辱後的瘋狂和恨意。
「沒用的東西!都是你沒用!連這點事都辦不好!」
「還有顧小晚!那個喪門星!掃把精!一定是她!是她搞的鬼!」
「好好的冰箱怎麼會壞?怎麼會兩個一起壞?哪有這麼巧的事!」
「她早不出差晚不出差,偏偏這個時候出差!電話也不接!」
「她就是故意的!她想害死我!她想讓我們何家丟盡臉面!」
她聲嘶力竭地喊著,撲上來捶打何文浩。
「都是你!娶回來這麼個黑心肝的媳婦!敗家!攪家精!」
何文浩任由母親捶打,一動不動,心裡亂成一團麻。
是顧小晚嗎?
真的是她嗎?
可她能做什麼?遙控讓冰箱壞掉?
這怎麼可能?
但母親的話,又像毒蛇一樣鑽進他心裡。
是啊,太巧了。
巧得讓人不得不懷疑。
「媽,你先別急,等小晚回來,問清楚……」他乾巴巴地說。
「問清楚?我還用問?!」劉金鳳尖叫,「就是她!除了她還有誰?她就是見不得我好!見不得咱們家好!」
「你給我打電話!現在就打!讓她滾回來!立刻!馬上!」
何文浩拿出手機,再次撥打顧小晚的電話。
依然是漫長的等待音,然後自動掛斷。
他又發微信,語音,視頻請求。
全部石沉大海。
顧小晚這個人,仿佛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只有她凌晨發來的那條「出差」信息,冰冷地躺在對話框里,證明她曾經存在。
「她不接……她不敢接!」劉金鳳咬牙切齒,「做賊心虛!」
「走!回家!等她回來!我看她怎麼交代!」
三人回到那個一片狼藉、還瀰漫著食物變質氣味的家。
看著廚房裡那堆已經徹底不能要的食材,劉金鳳的心又在滴血。
這都是錢啊!
她癱坐在紅木沙發上,眼神發直,一下午都沒再說話。
何文浩默默地把壞掉的東西清理掉,足足扔了好幾大袋垃圾。
每扔一袋,都像在扔錢,也像在把他對婚姻最後那點溫情的想像,一起扔掉。
何文靜早就藉口有事,溜回自己租的房子裡去了。
這個家,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壓抑的、隨時可能爆發的火山。
周日下午,顧小晚「出差」回來了。
她拖著那個小小的行李箱,用鑰匙打開門。
屋裡沒有開燈,傍晚昏暗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來。
劉金鳳依舊像尊雕像一樣坐在沙發上,聽到開門聲,猛地轉過頭。
那雙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死死地盯著顧小晚,像要噴出火來。
何文浩從臥室里衝出來,看到顧小晚,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母親搶了先。
「你還知道回來?!」
劉金鳳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幾步衝到顧小晚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她的鼻子。
「說!是不是你乾的!冰箱是不是你弄壞的!」
「你這個毒婦!你存心想害死我們全家是不是!」
「你讓我丟盡了臉!你讓文浩丟盡了臉!你讓何家成了所有人的笑話!」
「你怎麼這麼惡毒!你的心是黑的嗎!」
她咆哮著,唾沫星子幾乎濺到顧小晚臉上。
顧小晚微微後退半步,避開她的手指,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既沒有害怕,也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平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這異常的平靜,反而讓劉金鳳更加暴怒。
「你說話啊!啞巴了?!有膽子做沒膽子認?!」
顧小晚將行李箱靠牆放好,換了拖鞋,這才抬起眼,看向狀若瘋狂的婆婆,和旁邊臉色複雜、欲言又止的丈夫。
她的聲音很輕,很穩,一字一句,清晰地迴蕩在安靜的客廳里。
「我做什麼了?」
「你還有臉問!」劉金鳳氣得渾身發抖,「冰箱!兩個冰箱,是不是你弄壞的!那些菜,那些肉,是不是你故意搞壞的!」
「媽,」顧小晚打斷她,語氣依舊平淡,「冰箱壞了,你應該找售後,或者找維修工。找我有什麼用?我是修冰箱的嗎?」
「你少給我裝糊塗!」劉金鳳尖聲道,「哪有那麼巧,兩個冰箱一起壞!還是在你出差的時候壞!就是你搞的鬼!你記恨我讓你操辦宴席,你存心報復!」
顧小晚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短,卻像一根針,刺得劉金鳳和何文浩心頭一悸。
「媽,您這話說的,我就不明白了。」
「宴席是您答應下來的,客人是您請的,標準是您定的,場地是您租的,採購是您和文靜去辦的。」
「從頭到尾,我除了按您的要求,列了個清單,提醒您可能遇到的問題,我還做什麼了?」
「哦,對了,我還把您需要用的小冰箱也騰出來了,把我自己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任由它們放在常溫下,壞了。」
「我出差,是公司臨時安排,工作需要。我給您和文浩都發了信息。」
「現在冰箱意外壞了,食材變質了,宴席搞砸了,您不去想是不是自己採購太多儲存不當,是不是租的活動室電路有問題,或者就是單純的電器故障……」
「您第一個想到的,是指責我,是我搞破壞,是我報復。」
顧小晚頓了頓,目光掃過何文浩。
「何文浩,你也這麼認為嗎?」
何文浩被點名,身體一僵。
他看著妻子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又看看母親氣得扭曲的臉,喉嚨發乾。
「小晚……媽不是那個意思……就是,就是事情太巧了,媽她急糊塗了……」他試圖和稀泥。
「巧?」顧小晚重複了一遍這個字,點了點頭。
「是挺巧的。我凌晨出差,冰箱凌晨壞掉。巧得像是有人算好了一樣。」
她走到客廳中央,從隨身背著的通勤包里,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開。
「正好,我這個人,有點小習慣,喜歡在家裡裝個攝像頭,看看寵物,或者出差時看看家裡情況,求個安心。」
她的話,讓劉金鳳和何文浩都愣住了。
攝像頭?
顧小晚點開一個軟體,輸入密碼,螢幕亮起。
她將電腦轉向他們。
螢幕上,是分割的畫面。
一個是客廳對著大門的角度。
一個是廚房,能清晰看到兩個冰箱的側面。
畫面是靜止的,但上面有時間戳。
「這是家裡之前的監控記錄,我調取了一下。」
她拖動進度條,時間定格在前一天,周五的晚上。
畫面里,何文浩、劉金鳳、何文靜忙進忙出,將大量食材塞進冰箱。
小冰箱被搬出來,裡面的東西被取出放在餐桌上,然後被塞滿魚肉。
顧小晚出現,默默將桌上的護膚品和盒子收走,提回書房。
時間繼續往後。
深夜,家裡人都睡了,畫面一片安靜。
只有冰箱運行時細微的嗡嗡聲。
然後,時間跳到凌晨一點三十分。
螢幕突然暗了一下,緊接著又恢復。
但仔細聽,冰箱那低微的嗡嗡聲,消失了。
畫面右下角的時間,一秒一秒跳動。
冰箱安靜地矗立在那裡。
沒有任何人接近。
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凌晨,劉金鳳和何文靜起床,打開冰箱,發現食材變質。
整個過程,清晰,連續,沒有任何中斷剪輯的痕跡。
「看清楚了嗎?」顧小晚的聲音,像冰珠子一樣,敲在安靜得可怕的客廳里。
「從你們塞滿冰箱,到我離開,再到你們發現東西壞掉。」
「沒有任何人碰過冰箱,更沒有人『搞破壞』。」
「冰箱是在凌晨一點半左右,自己停止運行的。原因未知。可能是電路故障,可能是機器老化,可能是負載過大。」
「但,絕對不是我做的。」
她合上電腦,看向臉色已經變得慘白的劉金鳳。
「媽,您要是還不信,可以去找專業的鑑定,或者查小區的用電記錄。」
「看看在那個時間點,是不是有什麼異常的電流波動,或者,只是您兒子家裡用了多年的冰箱,終於不堪重負,壞了。」
「就像您,不顧實際,非要在這個小家裡,塞下六十個人的宴席,最終不堪重負,搞砸了一樣。」
「這叫做,」她緩緩吐出幾個字,「力所不及,自食其果。」
「你……你……」劉金鳳指著她,手指劇烈顫抖,卻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