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璐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如果不是強烈的羞恥感和恐懼支撐著,她幾乎要癱倒在地。眼淚糊了滿臉,昂貴的妝容被衝出一道道溝壑,精心打理的髮型也散亂了幾縷。她徒勞地想去拉周浩的手,聲音破碎不堪:「浩……周浩,你聽我解釋……不是那樣的……我……」
「解釋?」周浩猛地轉過身,那雙曾經對她滿是溫柔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難以置信的厭惡,「徐璐,你告訴我,剛才司儀念的,是不是真的?」
他的聲音不大,卻因為壓抑著極致的憤怒而微微發抖,清晰地傳到了前排賓客的耳中。
「我……我……」徐璐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慌讓她腦子一片空白。承認真相?那她就完了!矢口否認?那份協議帶著公證書,白紙黑字,還有學校見證人!
「說話!」周浩低吼,額角青筋暴起。他從小順風順水,要什麼有什麼,何曾受過這種當眾的奇恥大辱?娶個老婆,以為是清純自強的小白花,結果根子爛透了,全家都是算計!
「周浩!你怎麼跟我女兒說話的!」劉美娟從極度的羞憤中緩過一口氣,潑婦的本能占了上風,她掙脫徐建國,尖著嗓子衝上來,試圖用音量掩蓋心虛,「那都是過去的事了!那個林薇她自己願意給的!又沒人逼她!她今天就是故意來搗亂的!見不得我們璐璐好!」
「自願給的?」周浩氣極反笑,指著司儀手裡的文件夾,「自願給的,你們讓人家坐最後一排?自願給的,你女兒當眾說人家是『遠房親戚』?自願給的,她那個好閨蜜在台上罵人家『控制狂』?自願給的,你們簽了協議答應還錢,轉頭就當沒事人了?」
他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耳光,扇得劉美娟啞口無言,臉漲成豬肝色。
「親家!親家母!你們聽我說!」劉美娟眼看女婿這邊行不通,又調轉槍頭,撲向主桌的周宏遠和李婉儀,臉上的金項鍊金耳環隨著她的動作瘋狂晃動,「這都是誤會!是那個林薇心理變態!她看我們璐璐有出息了,攀上高枝了,心裡不平衡,故意來毀婚的!那些錢……那些錢我們以後會還她的!一定還!」
「攀高枝?」一直沉默的周宏遠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和冰冷的諷刺,瞬間壓過了全場的嘈雜。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裝袖口,目光甚至沒有落在劉美娟身上,而是看向自己兒子。
「周浩,」周宏遠的語氣平靜得可怕,「你娶媳婦,我跟你媽不要求門當戶對,但至少,要身家清白,要知恩圖報,要品行端正。」
他頓了頓,目光終於掃過瑟瑟發抖的徐璐,和一臉急色的劉美娟、徐建國,如同看著什麼令人作嘔的污穢。
「你看看你今天娶的是個什麼東西?全家趴在恩人身上吸了十年血,吸骨髓了!吸出個人樣了,轉頭就把恩人當抹布扔了,還反咬一口!簽了協議想賴帳,攀上我周家,以為找到大冤種了,是吧?」
「爸!我沒有!我不知情!」周浩急忙辯解,臉色又青又白。
「你不知情?你眼睛是瞎的嗎?!」周宏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嘩啦作響,「這種人家教出來的女兒,能是什麼好貨色?眼皮子淺,心腸毒,忘恩負義!今天她能這麼對資助她十年的恩人,明天就能為了更大利益,插你刀子,賣了我周家!」
李婉儀也站了起來,保養得宜的臉上像是結了一層冰。她甚至懶得再看徐璐一家一眼,直接對周浩說:「小浩,這婚,不能結了。我們周家,丟不起這個人。」
「不——!!!」徐璐發出一聲悽厲的尖叫,撲過來想抓住李婉儀的手,「阿姨!伯母!我錯了!我知道錯了!我愛周浩,我是真心愛他的啊!那些都是以前不懂事……我會改的!我一定改!錢我馬上還!我雙倍還給她!」
李婉儀嫌惡地甩開她的手,拿出手帕擦了擦被她碰到的衣袖,仿佛沾上了什麼髒東西。
「真心?」李婉儀冷笑,「你的真心,就是把你最大的恩人踩在腳下,來證明你的『高貴』?你的真心,就是聯合你全家,隱瞞這麼重要的事情,來騙婚?徐璐,收起你這套。我看著噁心。」
「周浩!周浩你說話啊!你說過你愛我的!」徐璐又轉向周浩,哭得涕淚橫流,毫無形象可言,昂貴的婚紗裙擺被踩得污濁不堪。
周浩看著眼前這個面目全非、歇斯底里的女人,哪裡還有半點之前清純可人、善解人意的樣子?他只覺得一陣陣反胃。想到自己竟然曾經真心想和這樣的女人共度一生,甚至為了她和家裡爭取,就覺得無比愚蠢和諷刺。
「愛?」周浩的聲音乾澀,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決絕,「徐璐,你的愛,代價太高了,我付不起。」
他轉過頭,不再看她,對著自己父母,也像是對著全場賓客,清晰地說:「爸,媽,對不起,是我眼瞎。今天的婚禮,取消。」
「不!!!不能取消!!!」劉美娟瘋了似的要衝上來,被幾個反應過來的酒店保安及時攔住。徐建國抱著頭,蹲在了地上,發出嗚嗚的哭聲,不知是哭女兒,還是哭美夢破碎,抑或是哭這丟盡顏面的場面。
場面徹底失控了。
司儀早已躲到台邊,擦著冷汗。婚慶團隊的人面面相覷,不知所措。賓客們有的舉著手機偷偷拍攝,有的搖頭嘆息,有的興奮地交頭接耳,這可比任何婚禮節目都「精彩」百倍!
周宏遠不再理會這邊的鬧劇,他招來助理,低聲快速吩咐:「去,立刻聯繫酒店負責人,清場。所有費用,周家照付。給今天到場的每位賓客準備一份致歉禮,標準按最高的來。另外,通知公司法務部和我的私人律師,馬上到公司等我。」
「是,周董。」助理躬身,迅速離去。
周宏遠又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兒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不容置疑:「還愣著幹什麼?去換衣服。帶你媽從後面走。這裡,我來處理。」
周浩如同木偶般點了點頭,拉著母親李婉儀,在保安的護送下,匆匆從側門離開,自始至終,沒有再回頭看徐璐一眼。
徐璐眼睜睜看著周浩決絕離去的背影,看著他父母冷漠嫌惡的眼神,看著全場賓客或嘲諷或憐憫的目光,最後,目光落在司儀手上那份仿佛有千鈞重的「嫁妝」文件夾上。
那是林薇送的。
那份她以為可以隨意踐踏、早已拋之腦後的「恩情」,化作了最鋒利的刀刃,在她人生最輝煌、最得意的時刻,精準地、殘忍地,將她刺穿。
將她精心偽裝的一切,撕裂得粉碎。
將她攀上的高枝,連根斬斷。
將她對未來所有的幻想,擊成齏粉。
「啊——!!!!」她終於承受不住,發出一聲崩潰的、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一黑,徹底暈了過去,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
「璐璐!我的女兒啊!」劉美娟的哭嚎聲,徐建國的哀鳴聲,保安的呵斥聲,賓客們的驚呼議論聲……混作一團。
這場耗資數百萬、極盡奢華的婚禮,在它本該最甜蜜幸福的時刻,以最荒唐、最慘澹、最不堪的方式,戛然而止,淪為全城的笑柄。
而此刻,我已經回到了我那間位於老城區、略顯陳舊但溫馨安靜的公寓。
手機安靜地躺在茶几上。
我知道,很快就會有很多電話,很多信息。
來自各方的詢問、驚嘆,或許還有遲來的、廉價的道歉與哀求。
我給自己泡了杯熱茶,坐在窗邊的舊沙發上,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裡很平靜。
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悲傷。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曠。
十年的牽掛,以一種最徹底的方式,了結了。
茶香裊裊中,手機螢幕,突然亮了起來。
第一個電話,不是徐璐,不是劉美娟。
是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
我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起。
我知道,風暴並未因婚禮的中斷而平息。
它正以另一種形式,席捲而來。
而這一次,我不再是那個默默付出、期待回應的資助人。
我是一個,需要為自己十年善意,討回一個真正公道的債權人。
電話鈴聲,在寂靜的房間裡,執著地響著。
我按下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喂,您好,請問是林薇女士嗎?這裡是《城市晚報》民生新聞部,我們接到線索,關於今天雲頂酒店那場婚禮上發生的……一些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情況,您看方便嗎?」
媒體的嗅覺,果然是最靈敏的。
我微微勾起嘴角。
「方便。您請問。」
好戲,終於要開場了。而這一次,聚光燈下,無處可逃的,不會再是我。
05
電話那頭,記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嚴謹而克制,但掩飾不住背後的獵奇與探尋。
我握著手機,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依舊璀璨的夜景,語氣平靜地將事情的原委,不帶任何情緒地陳述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