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語速極快,像在自欺欺人。
可裴衍用靈力探了一遍又一遍,最終不得不讓他直面那個事實。
「陛下,楚姑娘體內沒有生魂,她已經死了。」
「死?」
赫連璟喃喃著這個字眼,蒼白的嘴唇發顫,一遍又一遍撫摸我的頭,似乎這樣就能讓我的屍體重新回溫。
「陛下,您不是一向討厭她嗎?她死了,您該高興。」
「對啊……我該高興。」
他抱緊我的屍體,低聲笑了。
「楚昭昭,你這麼惡毒,你該死。我恨你,我真的好恨你。」
笑聲卻淒冷得很,形如癲狂。
轉身的一瞬間身子晃了晃,扶了廊柱許久才又重新抬步,腳上似擔千斤重量,一步一步,沉甸甸地墜在心頭。
欽天殿外,洪嬤嬤正在不遠處被鞭笞。
「陛下,這個賤奴剛剛去整理楚姑娘的遺物,竟然辱罵您,我們正要杖斃她。」
聽見侍衛的稟報,赫連璟無力擺手,不想理會。
走了幾步,卻踩到一本小札。
撿起來一看,裡面全是我歪歪扭扭的字跡。
事無巨細地記錄了他的喜好。
文末還有我傷心時留下的筆墨。
【景盛二十七年,五月初三,姜采依重病,我見他傷心,去天山尋來雪蓮。他一眼都沒看我,不知那是我找來的,也沒發現,我的腿上全是傷痕。】
【景盛二十九年,正月初一,我學凡間女子做了一桌年夜飯,滿手水泡。他一夜未歸,我找過去,卻看見他守在姜采依的門前。原來,即使姜采依嫁了人,他也無法忘懷。】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指尖停留在某段時,眼眶徹底紅了。
【景盛三十二年,八月十一,我懷孕了,旁敲側擊地問他,如果給他生個孩子,他可不可以不這麼討厭我。他生氣了,說寧願把那個孽種摔死。我好難過,在池邊哭了一夜,獨自喝下落子湯。往日我最愛賞月,可今晚的月色好冷好冷……】
赫連璟閉了閉眼,再睜眼竟落下一滴淚。
文末只留下一句話。
【阿漓,我好想你。】
他啞聲道:
「你說我忘不了姜采依,可你既這般愛我,為何又不能忘了你的阿漓?」
他不知,我就在旁邊飄著。
可我此時眼中沒有他,只有被打得渾身是血的洪嬤嬤。
再打下去,她便沒命了。
無論怎麼飄,我都只能穿透她。
聽見她叫聲越來越弱,我心急如焚,竟催動出靈魂中的力量。
風吹樹搖,侍衛手中的板子被怪風颳走。
這時,裴衍急匆匆地從殿內走出。
「陛下,臣方才感知到楚姑娘還有一縷殘魂。」
他用往生鏡往這一照,竟讓我顯形。
赫連璟雙眸劇顫,朝我走來。
我下意識後退。
他大喊:
「別走!楚昭昭,留下來。」
可當他指尖觸碰到我的一瞬間,我的魂魄還是一點點地消散了。
剎那間,大喜到大悲。
他眼中光芒盡數消散,驀地,脫力般癱坐在地,悲涼地哭出了聲。
「我想起來了……我就是阿漓。」
9
我只來得及聽見那一句話,便魂歸青丘。
這裡的一切都讓我恍惚。
姥姥用息壤為我做了具新的身體。
只要在神樹下叩拜祈福,力量便會再度充盈身軀。
我懵懂地動了動手臂,靈魂似乎還沒從烈火灼燒的痛苦中脫離出來。
耳邊仿佛還迴蕩著赫連璟的呼喚。
「姥姥,為何我的魂魄會逗留那麼久?」
她伸手接了片蒼翠的樹葉,放在我掌心,這才緩緩開口道:
「因為,你靈魂的韌性太強。難道你就沒有疑惑過嗎?為何整個青丘的狐狸都有來處,只有你無父無母,連毛色都與眾不同。」
樹葉在我掌心化為清潤的水,融入肌膚。
合歡印的躁動也因此平靜。
似有所召般,我抬起頭,如同看見了寄居在神樹中的先祖。
「孩子,你是神樹中誕育的子嗣,三千多年前,我從樹洞中將你抱出來,從那一刻起,你的職責就已註定。」
原來,我的身世竟是如此。
阿漓說得沒錯,我的毛色的確是祥瑞。
見我沉默,嬤嬤遲疑不決地問:
「你是一時無法接受,還是,忘不了他?這筆債還了三千年,你早就還清了。」
我握住掌心的水兒,朝她笑道:
「姥姥放心,我……會成為最好的守樹人。」
她欣慰地點頭。
為我準備接任守樹人的儀式。
我坐在樹下,只覺好累好累,不自覺闔上了雙目。
夢中,似乎又回到了三千年前。
梨樹下,我以狐身趴在劍上,不肯挪位。
修成了仙骨的天才少年只是寵溺地笑了笑,指尖似有若無地划過我腰間。
撓到我痒痒肉,讓我情不自禁地翻著肚皮滾了幾圈。
見他露出促狹的笑意,瞬間惱羞成怒,化出人身,撲過去捏他的臉。
玩著玩著,便滾去了海棠花叢中。
下一瞬,畫面卻變成了海棠村中漫天的血色。
我坐在一地屍首中,幾近崩潰,將沾血的劍尖對準自己。
「阿漓,我走火入魔,殺了人……我要去贖罪。」
他還是那般溫柔,握住我的劍,另一隻手留戀地在我臉龐上逗留許久。
而後,掐訣結印。
「昭昭,別怕,這罪,我替你贖。」
我被他禁錮住,眼睜睜看著他自散功力。
廢去半仙之軀,用三清門秘法「春風化雨」救活了那些村民。
最後的力量盡數湧入我體內,凈化魔氣。
魔氣散去,無邊的痛楚卻湧上我心頭。
他說:
「昭昭……我們等來生。」
可是,阿漓,你騙了我。
這世上,再無你。
夢醒後,我淚流滿面。
卻隱約聽見了赫連璟的聲音。
10
我循聲而去,見小妖們正在用水鏡看人間事。
青丘一日,凡間數月。
鏡中的赫連璟雙頰消瘦,眼下大片烏青。
一遍又一遍地在地上描畫繁複而奇怪的法陣。
法陣旁還放著我的屍體,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恢復成人貌。
畫到一半,赫連璟便吐了血,捂著胸口癱在地上。
他雙目空洞,不停喊著我名字。
有太監想上前清理一下我屍身,被赫連璟喘著粗氣踹開。
「滾,別碰她,只有我,只有我能碰昭昭。」
小妖們議論紛紛。
「昭昭姐死後,他就一直抱著這個屍體,吃喝拉撒也不撇開,這是有戀屍癖嗎?」
「誰知道呢?他還把姜采依貶為了貴人,說是姜采依害他失去了昭昭姐,真不要臉。」
群妖的議論聲和赫連璟的呢喃聲混雜在一起,讓我的頭有些疼。
忽地,水鏡中的赫連璟抬起頭,目光偏執,與我的視線糾纏在一處。
我打了個寒戰,仿佛他已經看見了我。
連忙讓小妖關閉水鏡。
一回頭,見姥姥不知何時站到了我身後。
「你對那小子還有留戀?」
我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您忘了嗎?我已經沒有了狐心和情絲。」
狐心寄寓肉身,情絲紮根於魂,各執掌一半情感。
我如今兩者皆無,只剩最後那幾絲情感消散。
再過幾日,或許我就會徹底地斷情絕愛。
靈鐘響,儀式正式開啟。
我朝神樹一步步走去。
腦海中閃過過往的愛恨情仇。
心口一陣悸痛,頭也更疼了。
忍著淚意,接過神杖。
即將要將手掌按上樹幹時,頭顱里的疼痛到達巔峰。
眼前一黑。
再次睜眼,竟對上了赫連璟蒼白的臉。
他勾唇,笑容陰鷙而瘋狂。
「昭昭,抓住你了。」
11
我低估了赫連璟的瘋狂。
他在寢宮中畫了無數遍招魂陣,不眠不休,血氣濃郁,染得半個皇宮都死氣沉沉的。
最終將我招了回來。
我倉皇地站起身,想逃出去,心心念念著未完成的儀式。
剛走了十幾步便被困住。
這才發現,他竟將我關在了一個巨大而精緻的黃金籠里,墊了厚厚的茵毯。
雙腳也被金鍊子捆住。
從我醒來的一瞬間,赫連璟就一直緊緊盯著我,怎麼也看不夠,滿是失而復得的歡欣。
他扯著金鍊將我拽了回去,抱緊我,在頸間嗅聞。
「昭昭,我好想你。」
灼熱的氣息讓我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用力推開他,想施法對付他,卻發覺調動不了力量。
這具身體靈力空虛,魂體的力量也被他用合歡印為引壓制住。
他得到了前世修行時的記憶,又有裴衍相助,囚禁我實在不是什麼難事。
沒想到,前世相愛時刻下的印記,反而成了如今對付我的枷鎖。
我疲憊地放下手,失望地與他對視。
他有了阿漓的記憶,卻沒繼承到一分一毫的尊重與善良。
赫連璟仿佛被我這樣的眼神刺痛般,那股強勢的氣質瞬間垮了下去。
片刻後,又抬起頭,將籠子裡的東西一一擺到我面前。
城西的話本,雲州的海棠糕,洛陽的傀儡面具……
還有一對做工粗糙的木偶小人。
我瞥到他手上密密麻麻的傷口,頓覺無力。
這些都是我曾向他討要過的物件,可他總是沉默地看向旁處,讓我以為他根本沒聽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