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時,建紅走進來,看到我紅腫的雙眼,嚇了一跳,忙問:「媽,你咋了?」
我輕輕搖頭,沉默不語。我還能說什麼呢?
六十八歲那年冬天,我又病了一場。倒不是大病,只是老毛病復發,加上年紀大了,身子骨愈發孱弱。
建紅家條件好了,搬到省城去住。她想接我過去,可我在城裡待不慣,住了半個月就鬧著要回來。
建紅擔憂地勸:「媽,你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嘴硬道:「有啥不放心的?我還能動,自己能照顧自己。」話雖如此,心裡卻有些發虛。
一個人住在老房子裡,冬天冷得手都伸不出來,夏天熱得根本睡不著覺。吃飯也是湊合,有時一天就吃一頓,煮點粥,就著鹹菜。
建紅隔三岔五打電話回來,關切詢問:「媽,吃了沒?冷不冷?有沒有不舒服?」
我總是回答:「好,都好,你別操心。」我心裡清楚,她操心也沒用,她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建軍也打電話,可我沒接。不是不想接,而是不知道接了該說什麼。
臘月二十那天,建紅突然回來了。一進門,臉色就不太對勁。她走到我跟前,猶豫了一下說:「媽,我跟你說個事。」
「啥事?」我問道。
「建軍和曉敏商量好了,讓你去他們家過年。」
我愣住了,脫口而出:「啥?」
「曉敏提的。」建紅看著我,表情有些複雜,「她說,媽年紀大了,一個人過年不像話,讓你去他們家,住一陣子。」
我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曉敏提的?周曉敏?
「那個被我扇過兩巴掌的兒媳婦家?我不去。」我皺著眉,雙手抱臂,語氣斬釘截鐵,「我自己在鄉下過得挺好。」
「媽!」建紅跺了跺腳,滿臉著急,雙手在空中比划著,「您咋就這麼倔呢?人家都主動開口讓您去了,您還擺啥架子?您知道建軍跟我說這話時啥表情不?他那眼神啊,就盼著您能去呢!」
我雙唇緊閉,眼神閃爍,手指不自覺地揪著衣角,沉默半晌才囁嚅著開口:「那……那倆孩子呢?他們願不願意我去啊?」
建紅看著我,輕輕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媽,那倆孩子壓根不知道當年的事兒。」
「曉敏從來沒跟他們提過。」
「他們就知道,有個奶奶住在鄉下,過年要去把奶奶接回來。」
我聽了,整個人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滿是驚訝。周曉敏,她竟然從來沒跟孩子說過?那兩巴掌,她就這麼默默咽下去十八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海里不斷浮現出十八年前那個下午,陽光明晃晃地照著,我站在院子裡,揚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她臉上。她捂著臉,直直地看著我,卻一句話都沒說。那時我以為,她是怕我。可現在我才明白,那哪是怕,分明是心死了。
臘月二十二那天,建軍開車來接我。他站在門口,腰板挺直,恭敬地喊了一聲:「媽。」我看著他,頭髮已經花白,眼角的皺紋一道挨著一道。十八年前那個站在院子裡,用那種複雜眼神看我的年輕人,早已不見了。
我低頭看了看那個磨破了角的行李包,伸手拎起,默默地上了他的車。一路上,我們都沒怎麼說話,車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發動機的聲音。
車子開進縣城,拐進一個小區,停在了一棟樓前。建軍扭頭對我說:「媽,到了。」
我下了車,站在那扇貼著福字的門前。門裡飄出陣陣飯菜香,還傳來孩子的歡笑聲和碗筷的碰撞聲。接著,我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媽,吃飯了!」
這聲音不是喊我,是喊她——周曉敏。
建軍走上前敲了敲門。門開了,周曉敏站在門口,身上還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她看見我,先是眼神一愣,隨即嘴角上揚,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媽,來了?快進來,飯都好了。」
我站在那兒,目光落在她的臉上,看著她鬢角的白髮、眼角的皺紋,還有臉上那道淺淺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疤。我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伸手來接我的包,我下意識地往後一縮,動作有些急切。她微微一怔,旋即嘴角上揚,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里的意味,我一時難以琢磨。
「媽,進來吧。外面冷。」我率先開口,然後跨過門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客廳里,兩個孩子正坐在桌邊吃飯。一看見我,他們齊聲喊道:「奶奶好!」我張了張嘴,輕聲應了一聲。
周曉敏笑著對孩子說:「這是你們奶奶,從鄉下來的,要在咱們家住一陣子。你們要聽話,知道不?」
「知道!」孩子們脆生生地答應著,接著繼續吃飯。
建軍扶著我,讓我在沙發上坐下。客廳不大,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電視柜上擺著幾個相框。我湊近一看,有孩子天真可愛的照片,還有建軍和周曉敏甜蜜的合影。另外有一個黑白相框,定睛一瞧,是我公公婆婆的遺像。
這時,周曉敏端著菜從廚房出來,看見我在看那個相框,笑著解釋道:「那是爺爺奶奶的照片。我每年都給他們上香,建軍說,這是家裡的老人,不能忘。」
我轉過頭,靜靜地看著她。她繫著圍裙,臉上掛著淡淡的笑,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沒有我想像中的怨恨,只有讓人捉摸不透的沉靜。
「媽,吃飯吧。」她說道。
我站起身,走到桌邊。她給我盛了一碗飯,夾了一筷子菜放在我面前,溫柔地說:「媽,你嘗嘗這個,是我做的紅燒肉。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我低頭看著那碗飯,看著那幾塊油亮的紅燒肉,熱氣撲在臉上,熏得眼睛有些發燙。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著嚼著,眼眶突然熱了起來。
周曉敏在旁邊坐下,一邊招呼孩子吃飯,一邊跟建軍輕聲說:「明天咱們去置辦年貨吧。」聲音輕柔平穩,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坐在那兒,吃著那碗飯,只覺得喉嚨里像堵了塊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客廳里暖黃的燈光亮著。孩子的笑聲、碗筷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這,就是一個家啊。
這是一個我缺席了十八年的家。如今,我住了進來。
那晚,我躺在他們為我收拾好的房間,輾轉反側,難以入眠。隔壁房間傳來周曉敏和建軍低低的交談聲,我豎起耳朵,卻怎麼也聽不清。偶爾,有孩子歡快的笑聲響起,很快又被壓低。
我睜著眼,直直盯著天花板,十八年前那個下午的場景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我怒氣沖沖地站在院子裡,抬手給了她一巴掌。她捂著臉,靜靜地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那時,我以為她是不敢說;現在我才明白,她是不想說,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在她心裡,我這個婆婆,早就不配聽她說話了。
可今天,她卻喊了我一聲「媽」。她給我盛飯,細心地夾菜,還把房間收拾得井井有條。她絕口不提過去,一句都沒提。她越是這樣,我的心就越慌。
「她到底在想什麼?這十八年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她今天對我這般好,是真的原諒我了,還是……」我不敢再往下想。
第二天早上,我醒來時,天已大亮。客廳里有動靜,我輕輕推開門,看見周曉敏正在包餃子。兩個孩子趴在桌邊,有模有樣地學著,包出的餃子歪歪扭扭。
她抬頭看見我,嘴角上揚,露出溫柔的笑:「媽,醒了?早飯在鍋里,您自己盛一下哈。我包點餃子,晚上吃。」
我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她臉上,讓她眼角的皺紋清晰可見。她低著頭,專注地包著餃子,時不時輕聲指點孩子。
「媽,這個餡是不是放多了?」
「媽,我這個為啥站不住呀?」
「媽,奶奶喜歡吃啥餡的?」
周曉敏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然後抬起頭,看了我一眼。這眼神,十八年前我見過一次,那時我沒看懂。可這次,我好像有點懂了。那不是恨,不是怨,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遙遠的距離感。
就好像站在河的此岸,遠遠眺望對岸之人,中間橫亘著一整條河。
臘月二十九這天,建紅領著一家人來了。屋裡剎那間熱鬧起來。孩子們在屋裡四處亂竄,大人們則忙著備辦年貨。廚房裡,油煙機轟轟作響,菜下鍋時刺啦聲不絕。
我獨自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建軍在廚房幫忙,建紅在客廳照看孩子。周曉敏進進出出,一會兒端來一盤水果,一會兒添上一壺熱水。她從我身邊走過時,腳步微微一頓,隨即又繼續往前走,沒說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