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巴掌扇出去,看似打在了別人臉上。可直到十八年後,我才幡然醒悟,那聲響拐了個彎,遲早會落回自己臉上。
臘月,天黑得早。我站在一扇貼著福字的門前,手裡緊緊攥著那個磨破了角的行李包。門裡,飯菜的香氣飄出,有孩子歡快的笑聲,還有碗筷碰撞的聲響。接著,一個聲音喊道:「媽,吃飯了。」不是喊我,是喊她。
我抬起手,想敲門。手指懸在半空,卻忽然僵住。十八年前的那個晚上,我也是這樣抬手,只不過,那一巴掌重重扇在了她臉上。
我叫成桂芝,今年六十八,老家在縣城邊上,種了一輩子地,生了一兒一女。兒子成建軍是老大,閨女成建紅是老小,中間差著五歲。
「閨女是嫁出去的,兒子才是養老的。」這話我從小聽到大,也信了一輩子。
建軍二十五歲時娶了媳婦周曉敏。她是城郊種地人家的姑娘,長相普通,說話輕聲細語,看著挺老實。我談不上多滿意,也沒什麼不滿意,反正兒子喜歡,娶就娶了。但我心裡有本帳——兒媳婦是外人,閨女才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建軍結婚那年,建紅也談著對象。第二年開春,兩件喜事撞在了一起——建紅懷孕了,周曉敏也懷孕了,預產期就差十天。
當時我正在地里掰玉米,聽到這消息,手裡的玉米棒子都掉了兩回。我心裡直犯嘀咕,皺著眉頭跟老伴說:「老天爺這是咋安排的?閨女和兒媳同時坐月子,我這當婆婆當媽的,分身乏術啊。」
不過我腦子一轉,馬上有了主意。我跟老伴念叨:「肯定得先顧閨女啊,建紅是我親生的,她生孩子我得陪著。周曉敏那邊,有她親媽呢,用不著我。再說了,建軍在家,他照顧著點,能出啥事?」
那幾個月,我隔三差五就往建紅家跑,手裡提著雞蛋、老母雞,還有我自己攢的土布。周曉敏那邊,我總共就去了兩回,還是建軍催著我,我才去的。
八月十五那天,周曉敏生了,是個閨女。我到醫院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嘟囔道:「這孩子皺巴巴的,像只小猴子。」
她靜靜地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見我來了,還是強撐著沖我擠出一個微笑,有氣無力地喊了聲:「媽。」
我隨意應了一聲,在床邊站了不到十分鐘,便開口:「家裡還有事,我先走了。」
三天後,建紅生產,是個兒子。我在產房外守了整整一夜。孩子抱出來時,我眼眶一熱,眼淚止不住地流。我趕忙接過那個大胖小子,心裡美極了,比過年還歡喜。
建紅婆家條件一般,房子小得可憐。我主動提議:「回娘家坐月子吧,媽來伺候你。」
建紅男人在外地打工,她婆婆身體又不好。聽我這麼說,她眼圈一下就紅了,帶著哭腔說:「媽,還是你疼我。」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是我閨女,我不疼你疼誰?」
建紅帶著孩子搬回來那天,我把東屋收拾得乾乾淨淨。換了新被子、新褥子,還在窗台上擺了一盆嬌艷的月季。
再看看周曉敏那邊,我家離她娘家遠,建軍又得上班,她只能一個人帶孩子。她親媽隔幾天來看看,忙一陣就走。我一次都沒去過。
建軍跟我提過兩回:「媽,你去看看曉敏唄,她一個人怪不容易的。」
我一聽就火了,呼吸急促起來,提高音量道:「她不容易?我容易嗎?建紅一個人帶娃,我不得幫忙?你媳婦有她媽,我閨女有誰?就我一個!」
建軍被我嗆得沒說話,可我心裡還是有氣,覺得兒子娶了媳婦忘了娘,胳膊肘往外拐,幫著外人說話。
那一個月,我住在東屋,和建紅一起帶孩子。夜裡孩子一哭,我立馬起身哄;白天孩子睡了,我就給建紅燉湯。累得我腰都直不起來,但心裡高興,畢竟那是我親閨女、親外孫。
周曉敏那邊的事,我一句都沒問過。建軍每天下班過去看看,有時住那邊,有時回這邊,我也沒當回事,反正他是男人,兩頭跑正常。
直到那天晚上。九月初十,建軍早早回了家。一邁進家門,臉色就陰沉沉的。
「媽,曉敏病了。」
此時,我正蹲在盆前洗外孫的尿布,頭也不抬,隨口應道:「病了就去看大夫,跟我說有啥用?」
「她發燒好幾天了,奶水也下不來,孩子餓得直哭。她媽家裡有事來不了,你能不能……」
我啪地一下將尿布摔進水盆,濺起一片水花,呼吸漸粗,提高音量質問:「能不能啥?去伺候她?」
建軍悶聲不吭,直直地站在那兒,眼睛盯著我。我站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冷笑一聲:「你媳婦命金貴,我閨女命就賤?建紅也在坐月子,你讓我一個人伺候倆?你當我是鐵打的?」
「媽,就一天……」
「一天也不行!」我的嗓門瞬間高了八度,「她周曉敏算個什麼東西?嫁到我們家,是來享福的?我當年生你的時候,第三天就下地幹活了,她躺一個月還躺出毛病來了?」
建軍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指節攥緊泛白。這時,建紅從屋裡走出來,懷裡抱著孩子,輕聲勸道:「媽,要不你去看看嫂子?我一個人能行……」
「你給我進去!」我伸手一把將她推回屋,「你少在這裝好人,你嫂子的事跟你有啥關係?」
建紅被嚇得不敢吭聲。建軍站在原地,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最後,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撂下一句:「媽,你將來別後悔。」
「後悔?」我不屑地嗤了一聲,「我後悔啥?我護著自己閨女,能有啥錯?」
到了晚上,建紅睡著了。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月光灑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不知怎的,我的心裡空落落的。
我想起周曉敏嫁過來那天,她穿著紅棉襖,脆生生地沖我鞠了一躬,喊了聲「媽」。當時,那聲「媽」讓我心裡美滋滋的。這才過了一年,咋就成外人了呢?我也說不清楚。
我只知道,閨女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兒媳婦是別人生的。這帳,我心裡有數。
第二天上午,建軍的電話打來,聽筒里傳出他的聲音:「媽,曉敏燒退了,您別操心。」
我正洗著外孫的尿布,頭也不抬,手上動作不停:「我沒操心,忙著呢。」
到了下午,院門外有動靜傳來。我抬頭望去,是建軍,身後還跟著周曉敏。她臉色蠟黃如紙,嘴唇乾裂起皮,像一朵遭了狂風暴雨肆虐後的花,虛弱地抱著孩子站在院門口。建軍扶著她的胳膊,兩人靜靜地立在那兒。
彼時,我正蹲在院子裡搓玉米,抬頭瞥了一眼,沒吭聲。
周曉敏慢慢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聲音輕柔:「媽,我來看看您。」
我眼皮都沒抬,手上繼續搓著玉米:「看我做什麼?我又沒病。」
她身子微微一僵,低下頭,沉默著。
建軍在一旁開口,語氣帶著小心翼翼:「媽,曉敏說坐月子這一個月,您一次都沒去看過她,也沒給孩子送過東西。她心裡犯起了嘀咕,想來問問您,是不是她哪兒做得不對。」
我把手裡的玉米一扔,「噌」地站起來,呼吸急促,胸脯起伏:「做錯了啥?」我直直盯著周曉敏,目光像刀子一樣,「你啥錯也沒有,就是不該嫁到我們家。建紅是我閨女,她坐月子,我不伺候她伺候誰?你媽呢?你咋不找你媽去?」
周曉敏的臉瞬間變得煞白,嘴唇顫抖著:「我媽……我媽身體不好,來不了幾趟……」
「那你怪誰?怪我沒去伺候你?」我往前逼了一步,眼神滿是質問。「周曉敏,我告訴你,嫁到我們家,就得守我們家的規矩。我是婆婆,不是你媽,沒義務伺候你。你要是嫌我偏心,那就偏著,我這輩子就這樣,改不了!」
周曉敏緩緩抬起頭,看向我。那眼神,讓我一輩子都忘不了,沒有憤怒,沒有委屈,只有一種空洞到極點的茫然。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只是輕聲道:「媽,我知道了。」
說完,她轉身要走。一股無名火衝上心頭,我一把拽住她胳膊:「你知道啥了?把話說清楚!」
她被我猛地一拽,腳步一個踉蹌,懷裡的孩子瞬間哇地大哭起來。建軍急忙上前阻攔,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焦急:「媽,你這是幹啥啊?」
「我幹啥?我倒要問問她啥意思!」我緊緊揪著周曉敏的胳膊,手指用力到泛白,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扯著嗓子喊道,「你來興師問罪?你算哪根蔥!」
周曉敏緊緊抱著孩子,眼淚止不住地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緊抿著,始終一聲不吭。她越是沉默,我心裡的火就越像熊熊燃燒的烈火。我呼吸急促,胸膛劇烈起伏,手都開始微微顫抖,猛地抬起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