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離婚威脅。
又是人格侮辱。
何晚秋低頭,看著驗孕棒上那兩道鮮紅的槓。
再看看鏡子裡自己蒼白憔悴、還帶著未完全消散淤青的臉。
一個懷了孕的女人。
被夫家如此對待。
她忽然笑了。
笑聲很低,很輕。
卻帶著一種徹底心死後的釋然和決絕。
「好啊。」她對著電話,輕輕地說。
「你說什麼?」譚永強沒聽清,或者不敢相信。
「我說,好啊。」何晚秋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無波,「離婚,是吧?可以。」
「你……你別以為我不敢!」譚永強有點被她這反常的平靜唬住了。
「我沒以為你不敢。」何晚秋說,「房子,你兒子要住,你小叔子要住,都行。不過,」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那也得等我,先把它賣了再說。」
說完,不等電話那頭傳來譚永強暴怒的咆哮和婆婆驚慌的喊叫。
她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並且,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世界,終於徹底清靜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廣州繁華的街景。
陽光刺眼。
她卻感覺心裡一片澄明。
原來,人被逼到絕境,反而不會再害怕了。
所有的猶豫,彷徨,軟弱,都被那五個耳光,和這通無恥的電話,打碎了。
她摸了摸依舊平坦的小腹。
寶寶,對不起,你可能要在一個不完整的家庭里長大了。
但是,媽媽向你保證。
絕不會讓你,在一個充滿暴戾、欺辱和冷漠的環境里長大。
媽媽會給你一個乾淨、溫暖、有尊嚴的家。
哪怕,只有我們兩個人。
她轉身,拿起手機和錢包。
走出了家門。
目的地很明確。
小區門口,那家看起來規模最大、招牌最亮的房產中介。
「安居客」房產中介的玻璃門被推開,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正在電腦前整理資料的小王抬起頭,看到走進來的何晚秋,眼睛亮了一下。這位客戶他有點印象,住附近高檔小區,人很文靜,之前來諮詢過租房事宜,但看著不像是急著租房的樣子。
「何小姐,您來了?是考慮好要租房子了嗎?」小王熱情地迎上去。
何晚秋今天穿了一身簡單的休閒服,長發隨意紮起,臉上沒怎麼化妝,能看出些許憔悴,但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決絕的冷光。
「不租房。」何晚秋走到接待桌旁,從隨身的大包里拿出一個文件袋,「我要賣房。」
「賣房?」小王愣了一下,隨即職業素養讓他迅速反應過來,「哦哦,好的!您請坐,我們慢慢聊。是哪裡的房子?證件都帶齊了嗎?」
「芳草苑,7棟1802。」何晚秋坐下,從文件袋裡利落地取出房產證、身份證、購房發票等一系列證件,「證件齊全。房子是我個人婚前財產,有單獨所有權的證明。我要儘快出手,價格可以比市場價低一些,但要求全款,越快越好。」
小王一邊快速翻閱證件,確認產權清晰,一邊心裡嘀咕。芳草苑地段好,戶型緊俏,這位何小姐看著年輕,居然是全款房主?還要急售?這背後怕是有故事。但他聰明地沒多問,干這行,知道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何小姐,芳草苑的房子很搶手,如果您誠心賣,價格又合適,全款客戶不難找。」小王估算了一下,「目前那邊類似戶型的市場價大概在480萬左右。您看……」
「450萬。」何晚秋報出一個數字,「我能接受的最低心理價位。但條件不變,全款,快。最好一周內能簽合同,一個月內過戶交割。」
450萬?比市場價低了三十萬!小王心裡一驚,這真是急售啊。他壓下激動,謹慎地說:「這個價格很有吸引力!我馬上把房源掛出去,重點推薦給全款客戶。不過何小姐,這麼急,是不是房子有什麼……需要特別說明的情況?」他指的是產權糾紛或者房屋質量問題。
「沒有糾紛,沒有質量問題,裝修保持很好,隨時可以看房。」何晚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是我個人原因急需用錢。另外,」她補充道,「看房時間需要提前跟我預約,目前房子裡只有我住,我不希望被打擾太頻繁。」
「明白明白!」小王連連點頭,「這個沒問題!我這邊有合適的全款客戶,一定先跟您約時間,不會隨便帶人上去。那……鑰匙?」
何晚秋從包里拿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這是備用鑰匙。你拿著,方便帶看。但每次看房,必須提前徵得我同意,並且最好有你在場。」
「那是當然!」小王接過鑰匙,感覺像接過一個金餑餑。急售、低價、產權清晰、房子好,這種房源簡直是中介的夢想。「何小姐您放心,我絕對給您辦得妥妥的!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安排第一波客戶看房!」
「好。」何晚秋站起身,「有消息隨時聯繫我。我的要求就這些:全款,快,價格不低於450萬。手續你全權跟進,我配合。佣金按規矩付。」
「沒問題!」小王拍著胸脯保證。
離開中介,何晚秋沒有回家。
她去了一趟醫院,掛了婦科。
檢查結果確認,懷孕五周左右,一切正常。
醫生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開了些葉酸。
拿著孕檢報告,何晚秋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看了很久。
然後,她仔細地將報告折好,放進包里最深的內層。
接下來幾天,何晚秋像一台設定好程序的機器,高效、冷靜地運轉。
她向公司提交了年假申請,理由是「身體不適,需回老家休養」。主管很爽快地批了,還關心地問她要不要多休息幾天。
她婉拒了。
收拾行李。只帶走了最重要的東西:證件,銀行卡,幾件常穿的衣服,有紀念意義的小物件,筆記本電腦。其餘的大部分物品,包括家具家電,她都不打算要了。賣房合同里會註明,家具家電隨房贈送。
她聯繫了搬家公司的一個小件物流服務,將打包好的幾個箱子寄往老家省城的母親那裡。地址寫的是母親家附近的一個代收點。
她註銷了廣州的手機號,辦了一張新的。舊號碼只保留了最低套餐,設置了呼叫轉移到新號碼上,用於接收可能的重要信息(比如中介、銀行通知),但不再主動對外聯繫。
她整理了所有的銀行卡,將夫妻共同帳戶里屬於自己工資收入的部分,以及賣房後自己應得的款項(她心裡有清晰的帳目:婚前自己及娘家的出資,婚後共同還貸部分的一半),規劃好轉移到自己獨立的帳戶中。屬於譚志文的那部分,她單獨留了出來,存入一張新辦的卡里。
每一步,她都做得有條不紊,冷靜得可怕。
仿佛那個在壽宴上被打得渾身顫抖、絕望無助的女人,已經死去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必須為自己、為腹中孩子殺出一條血路的戰士。
中介小王那邊效率極高。
低價急售的全款房,吸引力巨大。
看房的人絡繹不絕。
何晚秋每次都提前收拾好,儘量不在場。實在避不開,她就戴上口罩和帽子,沉默地站在角落,由小王去介紹。
她給出的理由是想儘快出手,不想因為賣相(賣家在場可能影響買家還價)影響交易。
小王表示理解。
第三天,一個做生意的外地老闆看中了房子,爽快同意全款,對450萬的價格非常滿意,唯一要求是儘快過戶,因為他急著安排孩子來廣州上學。
雙方一拍即合。
簽意向合同,付定金。
何晚秋沒有表現出任何欣喜,只是冷靜地核對合同條款,確認付款方式和時間節點。
買家見她如此乾脆,更是放心。
與此同時,譚志文的電話和信息,通過舊號碼的呼叫轉移,偶爾還能接到、看到。
內容從最初的勸說、解釋,到後來的焦急、質問。
「晚秋,你去哪了?家裡怎麼沒人接電話?」
「晚秋,爸那天是過分了,我代他向你道歉行嗎?你別生氣了,回來我們好好談談。」
「我聽說志武想去廣州住?是不是因為這個你才生氣?我罵過他了,你放心,我不會讓他去的!」
「晚秋,接電話!你到底在哪?公司說你請假了?你回老家了?」
「何晚秋!你什麼意思?拉黑我?玩失蹤?有什麼事不能好好說?非要這樣?」
……
何晚秋一概不理。
只在一次譚志文用陌生號碼打來,咆哮著質問她是不是真的要賣房子時(不知他從哪裡聽到的風聲),她平靜地回了一句:「是。已經在走流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