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在那頭更加瘋狂的咆哮聲中,掛斷,拉黑。
她知道,譚志文或許已經開始慌了。
但他慌的不是她受了多少委屈,而是她「脫離控制」的行為,以及房子可能被賣掉的現實。
這讓她更加心冷。
簽完正式買賣合同、收到首付款的當天下午,何晚秋去了一趟律師事務所。
不是打官司,只是諮詢。
她將自己遭遇當眾羞辱、毆打(提供了當天在場一位同情她的遠房嬸子私下發給她的視頻片段,雖然模糊但能看清過程),以及目前懷孕、準備離婚、房產處理等情況,告訴了律師。
律師是一位幹練的中年女性,聽完後既氣憤又同情。
她為何晚秋詳細分析了情況,明確了她的權利,並幫她草擬了一份措辭嚴謹、權利義務清晰的離婚協議草案。協議中明確了何晚秋因遭受嚴重家庭暴力(當眾多次扇耳光可構成)及侮辱而要求離婚,孩子撫養權歸她,夫妻共同財產依法分割(何晚秋已提前算好並預留出譚志文的部分),並保留追究譚永強相關責任的權利(暫不啟動,作為威懾)。
何晚秋仔細看了協議,點了點頭。
「另外,」律師提醒她,「你懷孕期間,以及孩子出生後一年內,男方原則上不能提出離婚。但如果是女方提出,且理由充分,是可以的。你現在的情況,完全符合。協議準備好後,你可以選擇寄送,或者公告等方式送達。」
「我明白了,謝謝您。」何晚秋付了諮詢費,拿著協議草案離開了律所。
最後一步了。
她在機場的商務中心,將離婚協議正式列印出來,簽好字。
又將孕檢報告複印了一份。
然後,她寫了一封信。
不長。
「譚志文:
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廣州。
壽宴上的五個耳光,打醒了我。也打碎了我們之間所有的情分。
我不需要你父親的道歉,因為那毫無意義。我也不需要你的為難和解釋,因為從你選擇沉默的那一刻起,我們之間就結束了。
我懷孕了,五周。但請你放心,孩子我會自己生下,自己撫養,與你,與你們譚家,再無瓜葛。
房子我已經賣了。屬於你的那部分錢,我計算清楚後,存在隨信附上的銀行卡里,密碼是你生日。從此兩清。
離婚協議我已簽字。孩子歸我,財產已分。你好自為之。
不要找我。找也找不到。
何晚秋 筆」
信很短,很冷靜。
沒有控訴,沒有眼淚。
只有決絕的告別。
她將信、離婚協議、孕檢報告複印件、以及那張存了錢的銀行卡,一起裝進一個厚厚的快遞文件袋。
收件人:譚志文。地址寫了他公司的地址。
然後用最快的快遞寄出。
做完這一切,她站在機場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起起落落的飛機。
廣州,這座她曾經以為會紮根的城市,此刻在夕陽下顯得熟悉又陌生。
這裡有過她和譚志文最初的甜蜜,有過為小家奮鬥的汗水,也有過對未來無數的憧憬。
但現在,只剩下冰冷的回憶和一地雞毛。
她深吸一口氣,拉起行李箱的拉杆。
轉身,走向安檢口。
沒有再回頭。
飛機衝上雲霄。
何晚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寶寶,我們回家了。
回到真正有溫暖,有尊嚴的地方。
至於身後的狂風暴雨?
那就讓它,來得更猛烈些吧。
她已經,無所畏懼了。
譚志文是兩天後收到快遞的。
他剛從一次不成功的「尋找妻子」之旅回來——他請假回了何晚秋娘家所在的城市,卻吃了閉門羹。何晚秋的父母顯然已經知道了什麼,對他極其冷淡,只說女兒沒回來,讓他走。
他灰頭土臉地回到廣州的公司,前台說有個他的急件。
拆開文件袋。
信,協議,孕檢報告,銀行卡。
像四把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扎進他的眼睛裡,心裡。
他當場就懵了。
腦子嗡嗡作響,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薄薄的幾頁紙。
懷孕?
賣房?
離婚?
孩子歸她,再無瓜葛?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得他眼前發黑。
他第一反應是不相信。
晚秋那麼溫柔,那麼愛他,怎麼可能這麼決絕?
一定是嚇唬他的!是想逼他低頭,逼他父親道歉!
他顫抖著手撥打何晚秋的電話。
關機。
打她父母的電話,被掛斷。
他瘋了一樣沖回家。
用鑰匙開門——門鎖換了。
他用力拍門,喊何晚秋的名字。
對門的鄰居被驚動,打開門,是個面善的中年阿姨,姓趙。
「小譚啊?別敲了,晚秋好幾天沒回來了。」趙阿姨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前幾天來了好幾撥看房子的人,聽說……房子要賣了?」
轟隆一聲。
譚志文感覺天旋地轉。
賣房子……是真的?
她真的把房子賣了?他們的家?!
「趙阿姨……您知道晚秋去哪了嗎?她有沒有說什麼?」譚志文像抓住救命稻草,語無倫次地問。
趙阿姨嘆了口氣,壓低聲音:「小譚,不是阿姨多嘴。那天晚上,晚秋回來的時候,臉腫得老高,嘴角還有血,我看見了……問她怎麼了,她只搖頭,眼淚直流。造孽啊……多好的一個姑娘……」
譚志文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
趙阿姨的話,坐實了最壞的情況。
晚秋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他卻……
「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不知道我爸他……」譚志文痛苦地抱住頭。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趙阿姨搖搖頭,「晚秋把鑰匙給了中介,東西好像也搬走了不少。我看她是鐵了心不回來了。小譚啊,有些事,做過了,就挽回不了了。」
趙阿姨關上了門。
留下譚志文一個人,站在空曠的走廊里,被無邊的悔恨和恐慌淹沒。
他失魂落魄地下樓,找到物業,想查監控,想找中介。
物業以保護業主隱私為由拒絕。
他像沒頭蒼蠅一樣在小區附近的中介門店打聽,終於找到了「安居客」的小王。
小王一聽他是房主的丈夫,臉色就有點微妙。
「譚先生是吧?何女士委託我們賣房,手續都是合法合規的,產權清晰。買賣合同已經簽了,首付也付了。現在正在辦理過戶手續。」小王公事公辦地說。
「她憑什麼賣房?那是我們夫妻的共同財產!」譚志文紅了眼。
「譚先生,房產證上是何女士單獨所有。她有完全的處置權。至於是否是夫妻共同財產,那是你們之間的事情,與本次交易無關。買家已經付款,合同具有效力。」小王語氣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他隱約知道些內情,對眼前這個連自己妻子都保護不好的男人,沒什麼好感。
「我要見她!你把她的聯繫方式給我!」譚志文抓住小王的胳膊。
小王掙脫開來,皺眉道:「譚先生,客戶信息是保密的。我無權透露。另外,何女士特意交代過,不希望被打擾。我勸您,還是冷靜一下,通過其他途徑解決你們之間的問題吧。」
其他途徑?
還有什麼途徑?
譚志文渾渾噩噩地走出中介,手機響了。
是他母親劉金鳳打來的。
電話一接通,就是母親帶著哭腔的焦急聲音:「志文!不好了!你爸氣得暈過去了!你快點回來!」
譚志文腦袋更亂了:「媽,怎麼回事?爸怎麼了?」
「還不是那個何晚秋!」劉金鳳又怕又氣,「她真的把房子賣了!買房子的人今天帶著人來收房,志武剛好過去想搬點東西,被人家堵在門口,差點打起來!你爸知道了,一口氣沒上來,現在在醫院呢!你趕緊回來啊!」
譚志文只覺得一股血衝上頭頂。
房子真的被賣了!
買家都來收房了!
弟弟還跑去鬧事!
父親氣倒了!
這一切,亂套了!全都亂套了!
他來不及多想,買了最近一班回老家的火車票。
一路上,手機不斷響起。
有買家委託的律師打來的,禮貌但強硬地通知他房子已易主,要求他及家人立即搬離遺留物品,否則將採取進一步措施。
有弟弟譚志武打來的,氣急敗壞地罵何晚秋「毒婦」、「卷錢跑路」,罵買家「仗勢欺人」,讓他趕緊回去「主持公道」。
還有親戚拐彎抹角打聽情況的,語氣里不乏看熱鬧的意味。
譚志文一個都沒接。
他麻木地看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心裡一片冰涼。
完了。
一切都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