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天色發白。
手機因為沒電自動關機了,她充上電,開機。
無數條信息和未接來電提示涌了進來。
大部分是譚志文的。
還有幾條是婆婆劉金鳳的。
她點開譚志文的信息。
「晚秋,你到家了嗎?」
「晚秋,接電話好嗎?我很擔心你。」
「昨晚的事……爸他喝多了,不是故意的。他就是那個脾氣,你知道的。」
「你別生氣了,先冷靜一下。」
「都是一家人,哪有隔夜仇。等爸氣消了,我帶你回去給他道個歉,事情就過去了。」
「晚秋,回我消息好嗎?求你了。」
……
看著這些信息,何晚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喝多了?
不是故意的?
那個脾氣?
道個歉,事情就過去了?
每一個字,都像在把她已經破碎的心,再踩上幾腳。
他根本不覺得他父親做錯了。
或者說,他覺得他父親的錯,遠沒有她「不懂事」、「惹父親生氣」來得嚴重。
在他心裡,父親的威嚴,譚家的面子,比她這個妻子的尊嚴和感受,重要得多。
多麼可笑。
多麼可悲。
她顫抖著手,撥通了譚志文的電話。
幾乎是瞬間就被接起。
「晚秋!你終於接電話了!你還好嗎?到家了嗎?臉還疼不疼?」譚志文的聲音帶著急切和疲憊,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譚志文,」何晚秋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像砂紙磨過,「你爸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打我,罵我,讓我滾。你覺得,我應該怎麼『好』?」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晚秋……我知道你受委屈了。」譚志文的聲音低了下去,「可是,那是我爸啊。他養大我不容易,年紀大了,脾氣是躁了點,但心不壞。昨天他確實喝多了,又被志武那個混帳一激……你就當被瘋狗咬了一口,別往心裡去,行嗎?」
「被瘋狗咬了一口?」何晚秋笑了,笑聲比哭還難聽,「譚志文,打我的不是瘋狗,是你爸!是你親爸!他清醒得很!他就是覺得我這個兒媳婦不順眼,可以隨意打罵!而你,我的丈夫,在我被打的時候,除了像個鵪鶉一樣站在旁邊,你做了什麼?你現在還讓我別往心裡去?還要我回去給他道歉?」
「晚秋!你怎麼能這麼說!」譚志文有些惱了,「那是我爸!我能怎麼辦?跟他動手嗎?那我成什麼了!再說了,你也有不對的地方,志武敬酒,你喝一口怎麼了?非要鬧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鬧?」何晚秋提高聲音,因為激動,牽扯到嘴角的傷口,疼得她吸了口冷氣,「譚志武那是敬酒嗎?他那是故意找茬!酒是他自己潑的!你爸不分青紅皂白就打我,罵得那麼難聽,你到現在還覺得是我的錯?譚志文,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我……」譚志文語塞,「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一家人,互相體諒一下。爸那邊,我會去說的,讓他以後注意。你就別生氣了,氣壞身體不值得。等我這邊忙完,過兩天就回去,咱們好好過日子,行嗎?」
「好好過日子?」何晚秋喃喃重複,眼淚無聲滑落,「譚志文,你覺得,我們還能好好過日子嗎?」
隔著電話,她仿佛能看到丈夫那副為難又帶著不耐煩的表情。
在他心裡,這大概就是一場普通的家庭矛盾,妻子鬧鬧脾氣,他哄哄,過幾天就沒事了。
他永遠不會明白,那五個耳光,打掉的不僅是一個女人的臉面,更是她對這段婚姻,對這個家,最後的信任和期待。
「算了。」她忽然覺得無比疲憊,「你先忙吧。」
「晚秋……」
「我累了,想靜靜。」
不等他再說什麼,她掛了電話。
然後,把譚志文的號碼,也拉黑了。
她需要時間。
需要好好想想。
接下來幾天,譚志文換著號碼打來電話,發來信息,內容大同小異,無非是勸她「想開點」、「別鑽牛角尖」、「爸那邊我去溝通」。
但絕口不提「讓爸道歉」,更不提如何懲罰始作俑者譚志武。
婆婆劉金鳳也打過兩次電話,唉聲嘆氣,說公公還在氣頭上,讓她「先避避風頭」,又說「志文也不容易,夾在中間為難」,讓她「多為志文想想」。
何晚秋聽著,心裡一片冰涼。
這就是她嫁的家庭。
丈夫懦弱,公公暴戾,婆婆懦弱又和稀泥,小叔子卑劣。
沒有一個人,真正在意她的感受,為她主持公道。
她像一個孤島,被冰冷的潮水包圍,漸漸淹沒。
屈辱,憤怒,悲傷,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
她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迅速消瘦下去。
公司同事見她臉色極差,關心地問,她只搖頭說身體不舒服。
她不敢說出真相。
太丟人了。
遠嫁的女人,被公公當眾扇耳光趕出門。
說出去,只會引來更多的同情或嘲笑。
而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那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更可憐。
第七天早上,她起來刷牙,一陣突如其來的噁心感湧上喉頭。
她衝到馬桶邊乾嘔了半天。
心裡猛地一沉。
一個多月沒來例假了。
這段時間因為壽宴和後續的糟心事,她完全忘了這茬。
她匆匆洗漱完,去樓下藥店買了驗孕棒。
回到家裡,關上衛生間的門。
手有些抖。
當看到驗孕棒上清晰顯示的兩道紅槓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
懷孕了。
她期盼了很久的孩子。
在她對婚姻徹底絕望的時候,來了。
她摸著尚且平坦的小腹,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
有初為人母的悸動和驚喜。
但更多的,是鋪天蓋地的茫然和恐懼。
這個孩子,來得太不是時候了。
她要告訴譚志文嗎?
告訴他之後呢?
他會因為這個孩子,變得強硬起來,真正站在她這邊嗎?
還是,會以此作為籌碼,要求她「為了孩子」忍氣吞聲,回去繼續忍受那個可怕的家庭?
她不知道。
她坐在馬桶上,拿著驗孕棒,呆坐了許久。
直到電話鈴聲再次響起。
不是譚志文。
是一個陌生號碼。
但歸屬地是老家。
她心裡一緊,有種不好的預感。
接通。
是婆婆劉金鳳的聲音,這次用的可能是鄰居的電話。
「晚秋啊,是我。」婆婆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音有些嘈雜。
「媽,有事嗎?」何晚秋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那個……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婆婆支支吾吾,「志武啊,他想去廣州找個工作。你看,你們那房子不是空著嗎?志文又出差了,你一個人住也怪冷清的。能不能……讓志武過去暫住幾天?等他找到工作,找到住處,立刻就搬走。」
何晚秋的心,瞬間沉到谷底。
手指攥緊了手機,指節發白。
讓她那個噁心的小叔子,住進她和譚志文的家?
住進她用娘家錢和夫妻共同積蓄買下的房子裡?
在她剛剛被這個混帳和他的父親聯手羞辱、毆打之後?
他們怎麼敢!
「不行。」何晚秋斬釘截鐵地拒絕,聲音冷得像冰,「不方便。」
「晚秋,你就當幫幫志武,他是你弟弟……」婆婆還在勸。
「我沒有這樣的弟弟。」何晚秋打斷她,「媽,房子是我和志文的私人空間,不方便外人住。志武想來廣州,可以自己租房。」
「租房多貴啊!你們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婆婆急了。
「空著也是我的房子。」何晚秋寸步不讓,「我說了,不方便。」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然後,一個粗暴的男聲響起,是譚永強搶過了電話。
「何晚秋!你反了天了!」譚永強的吼聲幾乎要震破耳膜,「讓你小叔子住幾天怎麼了?那是我兒子的房子!我兒子不在,我做主!讓你弟弟住進去,是看得起你!你別給臉不要臉!」
熟悉的辱罵,熟悉的蠻橫。
隔著電話線,何晚秋都能想像出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我再說一遍,不行。」何晚秋握緊了驗孕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來保持冷靜,「房子是我和志文的,誰住,我們說了算。」
「你說了算?你算個什麼東西!」譚永強口不擇言,「一個不下蛋的母雞,還敢在我面前擺譜?我告訴你,這房子,志武住定了!你立刻把鑰匙準備好!不然,我就讓志文跟你離婚!把你趕出我們譚家!我看你一個外地女人,離了婚還能去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