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麼行!」譚志武不依不饒,「今天爸大壽,高興!必須喝酒!不喝就是不給弟弟面子!」
說著,他就要把酒杯往何晚秋嘴邊送。
何晚秋下意識地後退一步,手裡的茶杯沒拿穩,茶水晃出來一些,濺到了譚志武的手上。
其實沒多燙,但譚志武誇張地「哎喲」一聲,手一抖,自己那杯啤酒卻全潑在了何晚秋的裙子上!
淺紫色的裙子前襟,瞬間濕了一大片,深色的酒漬迅速洇開,十分難看。
「哎呀!嫂子你怎麼搞的!」譚志武惡人先告狀,聲音還挺大,「把我酒都碰灑了!還弄我一手!這新衣服很貴的!」
附近幾桌的賓客聽到動靜,紛紛看了過來。
何晚秋又氣又急,看著自己精心挑選、才第一次穿的裙子變成這樣,忍不住低聲說:「明明是你自己……」
「我自己什麼?」譚志武打斷她,提高嗓門,帶著醉意和惡意,「大家都看著呢,是你先碰我的!怎麼,當了省城人,看不起我們鄉下人,連杯酒都不肯喝,還推我?」
他這話帶著煽動性,一些不明就裡的親戚開始竊竊私語。
何晚秋氣得渾身發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看向主桌,希望丈夫或者公公能說句話。
譚志文正被幾個長輩拉著說話,沒注意到這邊。
而譚永強,臉色已經陰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他放下酒杯,大步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吵吵鬧鬧的,像什麼樣子!」他呵斥道,目光先落在小兒子身上,「志武,你又發什麼酒瘋!」
「爸!不關我事!」譚志武指著何晚秋,「是嫂子!我好心敬她酒,她不喝就算了,還推我,把我酒都弄灑了!你看我手!」
譚永強看了一眼小兒子的手,又看向何晚秋濕透的、帶著明顯酒漬的裙子,和她那強忍著淚水的通紅眼眶。
在他看來,這就是兒媳婦小家子氣,不識大體,在這麼多賓客面前,跟小叔子起衝突,丟盡了他的臉!
「何晚秋!」譚永強連名帶姓地吼了一聲,聲音震得附近幾桌瞬間安靜下來,「你是不是存心跟我過不去?啊?今天什麼日子?你在這裡鬧什麼鬧!讓你招待客人,你就給我惹是生非?」
「爸,不是的,是志武他……」何晚秋試圖解釋。
「閉嘴!」譚永強根本不聽,他覺得自己權威受到了挑戰,尤其是在這麼多賓客面前,「長輩還沒說完話,你就插嘴!你娘家就是這麼教你的?一點規矩都沒有!」
何晚秋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委屈,憤怒,屈辱,交織在一起。
「哭?你還有臉哭?」譚永強看到她哭,更覺得晦氣,怒火直衝頭頂,「老子六十大壽,你哭喪著臉給誰看?是不是巴不得我早點死?克夫相!娶了你,我們老譚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霉!結婚兩年,蛋都沒下一個!要你有什麼用!」
惡毒的話語,像刀子一樣捅進何晚秋心裡。
周圍八十多桌賓客,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
同情,好奇,鄙夷,看熱鬧……各種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
她搖搖欲墜,幾乎站不穩。
譚志文這時才擠過來,看到妻子慘白的臉色和公公暴怒的臉,急忙勸:「爸!爸您消消氣!晚秋不是故意的,這麼多人看著呢……」
「看著怎麼了?我教訓自己兒媳婦,天經地義!」譚永強正在氣頭上,加上酒精刺激,哪裡聽得進去。他覺得兒子也是在忤逆他,更是火冒三丈。
他看著何晚秋那副「不服管教」的樣子(其實何晚秋只是絕望地站著),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嫌棄她娘家遠,嫌棄她結婚兩年沒懷孕,嫌棄她「帶壞」了兒子,更覺得今天這場衝突讓他在所有賓客面前威嚴掃地!
在所有人驚恐、詫異、難以置信的目光中。
譚永強猛地揚起手。
狠狠地,用盡全力,一巴掌扇在何晚秋臉上!
「啪!」
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突然寂靜下來的宴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何晚秋被打得頭偏向一邊,左臉頰瞬間紅腫起來,火辣辣地疼。
耳朵里嗡嗡作響。
她懵了。
徹底懵了。
長這麼大,父母都沒動過她一指頭。
「爸!」譚志文驚叫。
賓客中傳來一陣低低的驚呼。
但譚永強還不解氣。
他覺得這一巴掌,還沒把他丟掉的威嚴打回來。
在眾人呆滯的注視下。
他再次揚手。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第五下!
左右開弓,連續五個結結實實的耳光,劈頭蓋臉落在何晚秋臉上。
每一巴掌,都用盡了全力。
仿佛打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他所有不如意的發泄口。
何晚秋被打得踉蹌後退,撞在旁邊的桌子上,碗碟嘩啦作響。
臉頰高高腫起,嘴角破裂,滲出血絲。
頭髮散亂。
精心打扮的妝容全花了。
那身淺紫色的裙子,沾著酒漬,襯著她此刻的狼狽,像個荒誕的笑話。
她沒哭。
也沒叫。
只是用一雙空洞、死寂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暴怒的老人,看著周圍那些或麻木或驚愕的面孔。
看著終於衝上來拉住他父親,卻滿臉惶恐無措的丈夫。
看著躲在人群後面,嚇得瑟瑟發抖的婆婆。
還有,那個始作俑者,她的小叔子,正咧著嘴,露出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的笑。
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顏色和聲音。
只剩下臉上火燒火燎的痛。
和心裡,一片冰封的寒冷。
譚永強打完了,喘著粗氣,指著她,對全場賓客,也是對自己兒子吼道:
「看到沒有?這就是不守規矩的下場!」
「我們老譚家,容不下這種不懂事、不孝順的媳婦!」
「你給我滾!滾回你娘家去!別再讓我看見你!」
吼聲在寂靜的大廳里迴蕩。
何晚秋慢慢站直身體。
她抬手,輕輕擦掉嘴角的血跡。
動作很慢,很輕。
然後,她抬起那雙紅腫卻異常平靜的眼睛,最後看了一眼呆若木雞的丈夫譚志文。
什麼也沒說。
轉身。
在數百道目光的注視下。
一步一步。
挺直脊背。
走出了這個讓她尊嚴喪盡、猶如噩夢的宴廳。
身後,死寂終於被打破,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
但那些,都跟她無關了。
何晚秋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廣州的。
像是行屍走肉。
坐大巴,轉火車,再換地鐵。
臉頰的紅腫已經消下去一些,但淤青和嘴角的傷口清晰可見。
一路上,承受了無數或好奇或同情的目光。
她統統視而不見。
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那五個響亮的耳光,是公公猙獰的臉,是丈夫無力的阻攔,是小叔子惡意的笑,是滿堂賓客冰冷的注視。
像一場永不結束的恐怖電影。
回到家,那個她和譚志文精心布置的小兩居。
曾經覺得無比溫馨的港灣,此刻卻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氣息。
到處都是兩個人的痕跡。
合影,情侶杯,他送的玩偶,一起挑的窗簾……
曾經有多甜蜜,現在就有多諷刺。
她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著膝蓋,眼淚終於後知後覺地,洶湧而出。
不是放聲大哭。
是壓抑的,無聲的,仿佛從靈魂深處滲出來的悲泣。
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
臉上被打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
但比起心裡的痛,這根本不算什麼。
她遠嫁千里,離開了熟悉的家鄉和疼愛她的父母,以為找到了可以託付終身的人,以為融入了新的家庭。
結果呢?
在八十多個外人面前,被公公像打一條不聽話的狗一樣,連扇五個耳光。
辱罵,詆毀,驅逐。
而她的丈夫,她以為的依靠,除了蒼白無力的「爸,別打了」,什麼都沒做。
沒有保護她。
沒有在事後立刻站出來,嚴厲地指責他父親,要求道歉。
甚至,在她獨自離開那個令人作嘔的宴廳時,他都沒有第一時間追出來。
電話響了。
是譚志文打來的。
何晚秋看著螢幕上閃爍的名字,沒有接。
電話鍥而不捨地響了一遍又一遍。
最後,她乾脆關了機。
世界清靜了。
卻也,更冷了。
她在冰冷的地板上坐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