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他的錢,不都得是你的?是你的,不就是我的?」
聽著母親和弟弟這些毫無廉恥的話,蘇晴第一次感到了一陣生理性的噁心。
她看著眼前這兩個最親的人,卻覺得無比陌生。
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關心過她和我的婚姻是否幸福。
他們沒有關心過她夾在中間是否痛苦。
他們只關心,她這個女兒,這個姐姐,還能不能繼續為他們帶來好處。
她就像是他們豢養的一頭奶牛,他們只關心每天能擠出多少奶,從不關心牛的死活。
一股前所未有的憤怒和悲涼,湧上了蘇晴的心頭。
她猛地站了起來,死死地盯著王秀蘭。
「媽,你鬧夠了沒有!」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
王秀蘭愣住了,她沒想到一向溫順的女兒敢這麼跟她說話。
「那是林默的家!不是我們的!我們憑什麼住在那裡?憑什麼把他趕走?」
蘇晴把積壓在心裡許久的話,全都吼了出來。
王秀蘭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她沒想到自己會被女兒反駁。
短暫的錯愕之後,是惱羞成怒的爆發。
「你個白眼狼!你吃裡扒外的東西!」
「我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現在胳膊肘往外拐,幫著一個外人說話?」
「你是不是忘了你姓什麼了!」
王秀蘭的咒罵像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
蘇晴沒有再跟她爭吵。
她只是覺得心力交瘁。
她拉開房門,摔門而出,將母親的叫罵聲隔絕在身後。
走在清晨寒冷的街道上,蘇晴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裡。
這個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此刻卻沒有一個她的容身之所。
她漫無目的地走著,最終,在一個公園的長椅上坐了下來。
她掏出手機,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我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
我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甚至有些冷漠。
蘇晴的眼淚再次涌了出來,她的聲音顫抖著,帶著卑微的請求。
「林默,我們……見一面吧。」
「只有我一個人。」
我同意了。
地點約在酒店附近的一家咖啡館,安靜,適合談話。
我提前到了,選了一個靠窗的位置。
沒過多久,蘇晴就來了。
她穿著昨天出門時那件單薄的大衣,頭髮有些凌亂,面容憔悴,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核桃。
她在我對面坐下,雙手侷促地放在桌上。
服務員過來點單,她只要了一杯白水。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許久,她才抬起頭,看著我,一開口,聲音就哽咽了。
「對不起,林默。」
「這次……是我錯了。」
這是我第一次,從她口中聽到這三個字。
在過去無數次的爭吵和矛盾中,她從未向我低過頭。
我看著她,沒有立刻回應。
我需要判斷,這句道歉,是發自內心,還是迫於無奈的策略。
蘇晴見我沒反應,繼續說了下去。
她講述了昨天晚上到現在發生的一切,她和母親的爭吵,以及她自己的心路歷程。
她說,她以前總覺得,我是她的丈夫,就應該包容她的一切,包括她的家人。
她說,她總想著,只要我多退讓一步,大家就都能相安無事。
她說,直到我提出離婚,她才像被人打了一巴掌,突然清醒了。
她承認,是她的軟弱和愚孝,一次次地傷害了我,把我們的婚姻逼到了懸崖邊上。
聽著她的訴說,我心裡那塊堅硬的冰,似乎有了融化的跡象。
我承認,我還愛她。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道歉很容易,改變卻很難。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盤踞在她身上二十多年的原生家庭的枷鎖,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掙脫的。
等她說完,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的苦澀在舌尖蔓延開來。
「蘇晴,我接受你的道歉。」
我緩緩開口。
她的眼睛裡瞬間亮起了希望。
「但是,我需要看到你的行動。」
我放下咖啡杯,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出了我的條件。
「第一,王秀蘭女士,必須親自登門,當著我的面,為大年初一用十塊錢趕我走這件事,正式道歉。不是打電話,不是發微信,是當面。」
「第二,你弟弟蘇偉,必須寫下正式的欠條,歸還這些年來以各種名義從我這裡『借』走的所有錢款,總計八萬三千七百元。我會請律師擬定標準的借條,他簽字畫押,約定還款日期。少一分錢,都不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我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你需要親手寫下一份保證書。內容很簡單,未來,你的原生家庭任何非生老病死的緊急事務,沒有我本人的書面同意,你不得擅自帶任何人回家,更不得擅自動用我們夫妻的任何共同財產去補貼他們。」
「這份保證書,需要一式兩份,我們各自保存。」
當我說完這三個條件,蘇晴的臉色已經變得一片蒼白。
她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要讓王秀蘭和蘇偉做到這些,有多難。
那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讓王秀蘭低頭道歉,比殺了她還難受。
讓蘇偉還錢,那等於是要他的命。
「林默,這……」
「沒有商量的餘地。」我打斷了她的話,語氣堅決。
「蘇晴,這是我們這段婚姻,最後的機會。」
「做不到,我們就去民政局。」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選擇權,在你手裡。」
說完,我轉身離開,留下她一個人,在咖啡館裡,對著那杯冰冷的白水,無聲地流淚。
蘇晴是哭著回到那個破舊的小旅館的。
她把我的三個條件,原封不動地轉述給了王秀蘭和蘇偉。
如同我預料的那樣,話音剛落,房間裡就炸了。
王秀蘭第一個跳了起來,聲音尖利得能劃破玻璃。
「什麼?讓我給他道歉?他算個什麼東西!一個鄉下來的窮小子,娶了我女兒,住著我女兒名字的房子,還敢讓我給他道歉?他痴心妄想!」
蘇偉也跟著叫囂起來,他把手機重重地摔在床上。
「還錢?還八萬多?我哪有錢!他這是想逼死我!再說了,我花姐夫的錢,天經地義,那能叫借嗎?那叫孝敬!」
母子倆一唱一和,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罪大惡極的人。
蘇晴看著他們醜惡的嘴臉,心一點點地沉了下去。
她試圖和他們講道理。
「媽,哥,這次確實是我們做得太過分了。林默他已經下了最後通牒,如果我們不答應,他就要跟我離婚!」
「離就離!誰怕誰!」王秀蘭叉著腰,一副豁出去的架勢,「離了更好!我女兒這麼漂亮,還怕找不到好的?到時候我們分他一半家產!看他哭都來不及!」
蘇偉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姐,離!讓他凈身出戶!」
蘇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們。
她終於明白,在他們眼裡,她的婚姻,她的幸福,根本一文不值。
他們只想著能從這段婚姻里撈到多少好處,甚至不惜讓她離婚去分財產。
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蘇晴的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她哭了。
不是因為害怕離婚,而是因為心寒。
「好,離就離。」
她擦乾眼淚,聲音裡帶著一種絕望的平靜。
「等我們離了婚,房子是他婚前財產,我一分錢都拿不到。到時候,你們就什麼都別想得到了!」
「他不會再管你們的死活,我也沒能力再管你們!」
說完,她轉身就要走。
這一次,王秀蘭慌了。
她一把拉住蘇晴的胳膊。
她可以不在乎女兒的婚姻,但她不能不在乎林默這個「提款機」。
要是真的離了婚,蘇偉以後找誰要去?她以後找誰要去?
「晴晴,你別衝動啊,媽就是說說氣話。」
王秀蘭的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開始拉著蘇晴的手安撫她。
蘇偉也怕了。
沒有我這個姐夫,他連信用卡都還不上。
「姐,姐,你別生氣,我們再商量商量。」
母子倆的態度開始軟化,但依舊滿臉不情願。
他們開始討價還價。
「道歉可以,讓他別那麼得寸進尺行不行?」
「還錢也行,能不能少還點?八萬多,太多了。」
蘇晴看著他們還在斤斤計較的樣子,徹底失望了。
她甩開王秀蘭的手,態度前所未有的堅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