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聲音發顫,不是激動,是心早已涼透。
「我心寒了。其實早就寒透了。」
我頓了頓,閉上眼,再睜開時,裡面只剩下決絕的清明。
「要不是我爸臨走前,拉著我的手,一遍遍求我…求我別活在怨恨里,求我多體諒您,說他放心不下您…我早就跟這個家,一刀兩斷了。」
「我忍到現在,憋著這一口氣,不是為了我自己,是為了我爸的遺願!」
「但現在,我明白了。我再不說清楚,我就得永遠背著沒分寸的黑鍋,而你們,會永遠覺得理所應當!」
我吸了一口氣,「今天,我們就把所有帳,一筆一筆,算清楚。」
我掏出另一份文件:「公證時我順手公證了別的東西。你們要的帳單,在這兒。」
弟媳搶過去翻看,眼越瞪越大:「媽貼補你…這麼多?!」
弟弟湊近一看,臉色鐵青:「媽!你給她的錢比給我的還多!保姆錢!一個月五萬生活費!你還給她買了房?!你眼裡有沒有我這個兒子!」
弟媳倒吸涼氣:「總共…九百萬?!」
她猛地抬頭,「幸虧簽了協議!這些錢都得還回來!」
弟弟只死死瞪著我媽:「媽!你說啊!」
我媽背貼著牆,滿臉空白,嘴唇哆嗦:「媽記性不好…不記得了…」
弟媳揚著那份文件「楊曦!趕緊把這九百萬還給我們!一分都不能少!」
「對!九百萬!」 弟弟附和,「白紙黑字,證據確鑿,你賴不掉!」
我看著他們急切又貪婪的樣子,忽然笑了。
「眼神不好,就配副眼鏡。」
我點了點文件,「看清楚了,這上面寫的,是你們需要給我的錢。」
「你瘋了吧,楊曦!」
弟媳幾乎是在尖叫,「這明明寫的是媽給你的錢!協議規定了,媽私下給你的所有花費,你都必須返還!白紙黑字,你想抵賴?」
「是白紙黑字。但你們大概只看了標題,沒看仔細內容。這上面的每一筆轉帳記錄,匯款人是我。收款人是媽。」
我頓了頓,讓他們消化這個信息。
「這不是媽給我的錢。這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給媽的錢。」
弟媳慌忙把文件翻回第一頁,手指急切地划過那些表格和數字。「不、不可能!」
待她看清頂端清晰的帳戶信息和流水方向時,整個人僵在原地。
弟弟一把奪過文件,眼睛充血:「怎麼可能?!假的!這絕對是假的!」
「楊曦!你偽造證據!你這是犯法的,我要告到你坐牢!」
「看清楚,」 我指向文件右下角鮮紅的印鑑,「公證處的公章。我怎麼造假?」
「你…你買通了工作人員!」 他口不擇言地吼道。
我翻了個白眼,懶得反駁這種荒謬的指控。
「媽明明說你過得不好,根本沒錢,所以才不常回家…」
弟媳喃喃道,「那你給媽錢,媽肯定也給了你更多!對!媽給你的,一定比這多!」
「最後一頁,」 我懶得再廢話,直接指向文件的末尾,「看清楚了。」
他們急急翻到最後。
「沒有…哪裡有?」 弟弟煩躁地翻著。
「最後一行,總計。」 我提示。
兩人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個孤零零的數字上。
那是用加粗字體標出的,本次公證所有「母親給予女兒的財物」的最終核算總額。
明明白白地寫著:0.00。客廳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紙張被捏緊的窸窣聲。
我打破了沉默,「所以,帳單你們看完了。這九百萬,你們準備什麼時候給我?」
弟媳猛地轉頭看向我媽,「媽…這、這些錢…原來都是…她的?」
「對,」 我替我媽回答了,「都是我這些年陸陸續續打到媽卡上的。」
我媽頭埋得很低,那套說辭再次成了她唯一的盾牌,「媽…媽記性不好…真的不記得了…」
弟媳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下一秒,她猛地將文件狠狠摔在地上,「騙子!你們都是騙子!!」
她指向我,「楊曦!你看著我們像個笑話一樣上躥下跳,算計你那點根本不存在的錢,你是不是很得意?!你是不是早就等著看我們出醜?」
她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喘不過氣,「這算什麼?!我們這麼多年,伺候你媽,給你家當牛做馬,結果都是在花你的施捨?!你們楊家…你們母女倆,把我們當什麼了?」
我看著她的歇斯底里,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你以為你自己就乾淨了?就受盡委屈了?你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我不知道?」
我向前一步,「每個月我打給媽五萬。媽轉給你三萬,剩下的兩萬,才是媽和你一家三口的生活費。」
「那每個月三萬,你花到哪兒去了?」
她聲音虛了下去,「那、那是家裡開銷…」
我抽出另一張流水單,點向幾條高頻消費,「是給你弟買車,給你自己買包,還是填你娘家那個投資窟窿?」
她嘴唇顫抖,說不出話。
「要我把這三年的每月明細,當眾念出來嗎?」
我看向她,「看看你當牛做馬的日子,到底多滋潤。」
她別開臉,肩膀發抖,說不出話。
我轉向我媽,「媽,您記性不好,忘了錢,忘了帳。」
「但您一定記得,三年前爸走的時候,拉著您的手說了什麼。」
她猛地抬頭,淚水湧出,滿是哀求。
我替她說出來,字字清晰:
「爸說我們一輩子都欠小曦的,你要對閨女好點,別寒了她的心。」
「爸說家裡的錢都是小曦的。她心善,以後也會管你們。」
「您當時哭著答應的。」
我看著她的眼淚,「您記性不好。爸的話,一句也沒記住。」我接著說,「你們說我不結婚。」
「我不結婚,是因為我男朋友為了去找半夜吵架跑出去的你們。你們在街邊推搡,沒看到後面失控的車。他衝過去,把你們兩個推開。」
我看著弟弟驟然收縮的瞳孔,看著弟媳瞬間僵住的身體。
「他救了你們,但,他死了。」
「事後,你們跪在我面前,哭著求我原諒,發誓一輩子會對我好。」
我扯了扯嘴角,「我只說,你們倆好好的。」
「我的男朋友,因為我弟弟和弟媳,死了。我沒臉再去開始新的感情,我對著他的照片發過誓,這輩子不結婚了。」
我吸了口氣,壓住胸腔里翻湧的鈍痛。
「你說我不出力。我身體是垮了。知道他死訊的時候,我懷孕兩個月。打擊太大,沒保住。身體也落了病根,需要長期調養,不能勞累。」
「至於不出錢…」
我掃過他們灰敗的臉,「你們現在知道了。你們花的每一分,都是我的。」
「那是媽的!」弟媳低語。
「媽的錢從哪裡來?你心裡清楚!」
不等她回答,我繼續,
「你說我挑月子中心?是,我挑了三家最好的,對比了所有服務,選了最貴、評價最好的那家訂的!你說我嫌棄?我嫌棄的是他們不夠好,照顧不好我侄子和剛生產完的你!」
「你說我買房時挑房間?我挑的是朝南最大的主臥,但我說的是這間留給媽住,陽光好,對她身體好。」
另一間帶陽台的,我說這間給孩子住。最大的你們住。我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那房間要留給我自己!」
「至於我今年為什麼回來!」
我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屋子吸著我的血卻罵我沒分寸的所謂家人,「就是因為媽打電話,說你們想裝修房子,錢不夠,讓我回來設計設計,出錢,也出主意。」
我只覺得無比荒謬。「結果,我倒成了那個最沒分寸的人。」「媽沒說過,你也沒提過。」弟媳急於撇清。
「媽沒說過,我沒說過,你們就真的可以當做不知道,沒發生嗎?」
我看向弟弟:「是你,親口對我說,擔心婆媳處不好,害怕家裡雞飛狗跳。我說,有我在,別怕。」
「所以我提前跟媽交待了一遍又一遍:對婷婷大方點,別計較小事,錢我來出。我怕你們因為家務誰做、孩子誰帶吵架,專門請了保姆,工資從我這兒走。」
「媽可以記性不好,可以忘。你呢?你也忘了嗎?還是你根本就覺得,這一切,本來就該是我的分寸?」
弟弟癱坐在地,臉色慘白,像是回憶起那個恐怖的夜晚,渾身發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