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媳失神地喃喃:「沒了…什麼都沒了…」
她猛地想起:「海景房!我們還有…」
「和你們沒關係了。」
我抽出一份文件,「購房款是我出的,今天上午已過戶到我名下。」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
而我媽,從頭到尾只是緊緊抱著自己的頭,蜷縮在沙發角落裡,反覆地念叨著那唯一的護身咒:「我記性不好…不記得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蹲在她面前,看著這個反覆用記性不好搪塞一切的母親。
「您記性不好。但記得婷婷愛吃什麼,記得我三十五歲還沒結婚,記得每逢年節說我沒分寸。」
「您不是記性不好,是選擇性地忘。忘掉我的付出,忘掉該給我的公平,只記得怎麼犧牲我去討好他們。」
我站起身,陰影落在她瑟縮的肩上。
「您不是糊塗,是自私。用記性不好當藉口,心安理得吸我的血,再轉頭罵我沒分寸。」
我看著這個養育我、卻也用軟刀子凌遲了我三十五年的母親,心底最後那點溫情的幻象,終於徹底熄滅了。說完這一切,我看著癱坐的弟弟、失魂的弟媳、還有隻會喃喃自語的母親。
胸口不再發悶,反而豁然開朗。
我走到窗邊,猛地拉開厚重的窗簾。
陽光毫無阻礙地涌了進來,瞬間驅散了滿屋的陰霾與算計。
遠處,不知哪家性子急,已經零星炸響了幾聲鞭炮。
噼啪的聲音帶著脆生生的年味。
我深深吸了一口窗外清冷的空氣。
轉過身,背對著這一室狼藉,嘴角輕輕揚了起來。
是啊。
今年這個年,大概會是我過得最吵,也最痛快的一個年了。
那之後,我徹底切斷了與他們的經濟聯繫,也搬離了那座城市。
我的工作室轉讓是因為要搬去更好的城市。
聽說,沒有了我的錢,他們穩固的家迅速分崩離析。
弟弟和弟媳再也負擔不起高額的生活開銷和保姆費用。
爭吵從金錢開始,迅速蔓延到生活的每一處縫隙。
曾經被我的錢掩蓋住的矛盾,赤裸裸地暴露出來。
誰做家務、誰帶孩子、誰貼補娘家更多…
昔日那點抱團算計我的情誼,在真實的貧困和瑣碎面前不堪一擊。
動手成了家常便飯。
鄰居說,常能聽到他們屋裡傳來摔砸東西的巨響和女人尖利的哭罵。
弟弟原本就眼高手低的工作,因為家裡不斷的鬧劇和分心,很快丟了。
弟媳試圖重回職場,卻發現多年養尊處優早已讓她與社會脫節。
坐吃山空。
最諷刺的是我媽。
她似乎終於不用再選擇性記憶了。
在接二連三的打擊、兒子兒媳無休止的怨懟爭吵、以及真正貧困潦倒的生活壓力下,她的精神迅速地垮了下去。
醫生說,是阿爾茨海默症早期。
這一次,她是真的記性不好了。
她常常忘記關火,忘記剛吃過飯,甚至慢慢忘記兒子兒媳的名字。
她會坐在逼仄出租屋的門口,茫然地看著外面,偶爾嘟囔幾句誰也聽不清的話。有時,她會翻出一個舊相冊,指著上面的我,含糊地問:「我閨女…什麼時候回來過年?」
而她的兒子和兒媳,正為誰該去照顧這個越來越糊塗、且已毫無油水可榨的老太婆而推諉、爭吵,甚至大打出手。
沒有了我這個沒分寸的女兒和姐姐在背後出錢出力。
他們也終於,把日子過成了一灘徹徹底底、無法收拾的爛泥。
三年後,我接到社區電話,關於我媽的安置。
我在辦公室見到了憔悴的弟弟和怨氣未消的弟媳。
他們互相推諉,誰也不想管已確診阿爾茨海默、生活不能自理的我媽。
聽說在訴訟離婚。
她坐在輪椅上,眼神空洞。
嘴裡只會喊著小曦,還時不時的道歉,說她錯了。
我平靜地聽完,然後簽字。
沒有接她回家,而是委託專業養老機構。
用我自己的錢,安排她此後所有的有尊嚴的照護。
費用從我帳戶直撥,與弟弟一家徹底切割。
「法律上,我有贍養義務,所以我負責她的晚年。」
我對他們說,「至於你們的人生,請自己負責。」
走出門,陽光刺眼。
街道掛起了紅燈籠。
合伙人發來消息:「今年去冰島看極光過年?」
我回:「好。」
車子駛離小城,後視鏡里的風景飛速倒退,終至不見。
副駕上,冰島的旅行手冊封面,冰川靜謐,夜空遼闊。
那裡沒有算計的團圓,沒有窒息的家常,也不需要證明任何分寸。
只有自由的風,與極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