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眶瞬間變得滾燙,但終究,沒有一滴眼淚流下來。
從我決定喝下那碗湯開始,我就已經沒有資格為他流淚了。
是我,親手殺死了他。
病房的門,在這時被輕輕推開了。
許佩蘭像一個幽魂般走了進來。
僅僅一夜之間,那個總是光鮮亮麗、一絲不苟的女人,仿佛蒼老了十歲。
她的頭髮散亂著,臉上未施粉黛,眼袋浮腫,眼神空洞。
她身上那件價值不菲的旗袍,此刻也顯得那麼滑稽和不合時宜。
她走到我的病床前,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
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然後緩緩下移,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
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如同困獸般的嗚咽。
陸承安看到她,立刻站起身,像是要阻攔,又像是要安撫,但他最終什麼也沒做,只是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我的孫子……」許佩蘭終於開了口,聲音乾澀得像是要裂開,「我的孫子……沒……沒了?」
我沒有回答她,只是用一種極度平靜的,甚至稱得上是冷酷的目光看著她。
我的沉默,顯然是比任何回答都更殘忍的宣判。
許佩蘭的身體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她看著我,眼神里充滿了絕望、悔恨,還有一絲不敢置信。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喝下去……」她喃喃地問,像是在問我,又像是在問她自己,「你明明知道……你明明知道會這樣……你為什麼不砸了那碗湯……你為什麼不跟我吵……你為什麼要用這種方式……」
是啊,我為什麼?
我也想問問我自己。
也許,是因為在那一刻,我心底積壓了兩年多的所有委屈、不甘和憤怒,都找到了一個最極端,也最徹底的出口。
我不想再用語言去爭辯,因為我知道,那毫無意義。
我只想用最慘烈的事實,給他們上一堂永生難忘的課。
這堂課的代價,是我的孩子,和我半條命。
看著她幾近崩潰的樣子,我沒有絲毫的同情。
這一切,都是她應得的。
就在這時,許佩蘭做出了一個讓我和陸承安都始料未及的舉動。
她「撲通」一聲,直直地跪在了我的病床前。
堅硬的膝蓋骨與冰冷的地磚碰撞,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她跪在那裡,仰著頭,那張曾經寫滿高傲和掌控欲的臉,此刻布滿了淚水和卑微的祈求。
「晚晚……媽錯了……媽真的錯了……」她哭喊著,聲音嘶啞,「你打我吧,你罵我吧……求求你,求求你原諒我……我不是人,我害死了我的親孫子……我該死……」
她一邊說,一邊抬起手,狠狠地抽打著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清脆而響亮的巴掌聲,在寂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05
許佩蘭的每一記耳光,都用盡了全力。
很快,她那張原本保養得宜的臉頰就變得紅腫不堪,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
她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依舊機械地、瘋狂地抽打著自己,淚水和著血絲,糊了滿臉,樣子狼狽到了極點。
陸承安終於反應過來,他衝過去,一把抓住許佩蘭的手腕,聲音裡帶著哭腔:「媽!你別這樣!你別這樣!」
「你放開我!」許佩蘭奮力掙扎著,像一頭髮狂的母獅,「讓我死!我害死了我的孫子,我有什麼臉活在世上!是我逼她喝的湯,是我!都怪我!」
她的哭喊聲,引來了走廊里的護士。
護士推門進來,看到病房裡的景象,也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安撫:「家屬請冷靜一點!這裡是病房,病人需要休息!」
一場混亂的鬧劇,在慘白的病房裡上演。
而我,作為這場鬧劇的中心,自始至終,都只是一個冷漠的旁觀者。
我看著跪在地上撒潑哭嚎的許佩蘭,看著手足無措、滿臉痛苦的陸承安,心中沒有一絲波瀾。
原諒?
說得多麼輕巧。
她現在之所以跪地求饒,不是因為她真正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不是因為她心疼我這個差點死掉的兒媳婦,而是因為,她親手扼殺了她心心念念的「陸家長孫」。
她的悲痛,她的悔恨,都只是為了那個已經不存在的孩子。
如果今天,我沒有懷孕,或者,我喝了湯,孩子僥倖保住了,她現在會是這副嘴臉嗎?
不,她只會輕描淡寫地說一句「看吧,我就說沒事」,然後繼續她那令人窒息的控制。
我的沉默和冷漠,顯然比任何指責都更讓陸承安感到恐懼。
他好不容易安撫住情緒崩潰的許佩蘭,讓她坐在旁邊的椅子上低聲啜泣,然後他再次走到我的床邊,小心翼翼地,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晚晚,」他聲音沙啞地開口,「醫生說,你這次過敏性休克非常嚴重,差點……差點就……」
他沒能說下去,喉嚨里發出一聲痛苦的哽咽。
「孩子……我們還年輕,以後還……還會有……」
「不會了。」
我看著他,用口型,無聲地吐出這三個字。
我的喉嚨還插著管,發不出聲音,但我的眼神,一定讓他讀懂了我的意思。
不會了。
和你們陸家,再也不會有任何孩子了。
陸承安的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要白。
他像是被我眼神中的決絕刺痛了,踉蹌著後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他顫聲問。
我扯了扯嘴角,想對他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卻因為臉部的腫脹而失敗了。
我閉上眼睛,不再看他。
多說一個字,都讓我覺得噁心。
病房裡,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許佩蘭壓抑的哭聲,和心電監護儀平穩而單調的「滴滴」聲。
這「滴滴」聲,像是在為我那段已經死亡的婚姻,敲響了喪鐘。
接下來的兩天,我像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躺在病床上,接受著各種治療。
喉嚨里的管子被拔掉了,我終於可以發出聲音,但我的第一句話,不是對守在床邊的陸承安說的,而是對我的主治醫生。
「醫生,我的身體,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醫生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女人,姓王,她扶了扶眼鏡,看著我的病例報告,語氣嚴肅:「紀女士,你這次的情況非常危險。雖然命是保住了,但由於嚴重的過敏反應和缺氧,你的身體多項機能都受到了損傷,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調養。尤其是你的子宮,在流產和搶救過程中受到了創傷,以後……以後再想懷孕,可能會很困難。」
「困難」,多麼委婉的說法。
我心裡清楚,以我當時的身體狀況,這次流產,極有可能已經對我造成了永久性的生育能力損傷。
這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或者說,這也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一個無法生育的妻子,在許佩蘭和陸承安的眼裡,還有什麼價值呢?
我平靜地聽著,點了點頭:「我知道了,謝謝您。」
我的反應,讓王醫生有些意外。
她見過的病人家屬,聽到這種消息,無一不是痛哭流涕,或者情緒激動。
而我,平靜得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
她看著我,眼神里多了一絲探究和同情。
「你丈夫和婆婆,這幾天一直守在外面,看起來很擔心你。家人的支持,對你現在的恢復很重要。」
我沒有說話。
王醫生走後,陸承安和許佩蘭立刻走了進來。
許佩蘭的眼睛依舊紅腫,但看起來,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一些。
她手裡提著一個保溫桶,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晚晚,我……我給你燉了些小米粥,你喝點暖暖胃。」她小心翼翼地把粥倒在碗里,遞到我面前。
我看著那碗粥,就像看到了那碗魚湯的影子。
我伸出手,在他們錯愕的目光中,接過了那碗粥。
然後,手一斜。
「嘩啦」一聲,滾燙的小米粥,盡數潑在了許佩蘭的手背上。
「啊!」許佩蘭發出一聲短促的痛呼,手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陸承安驚叫一聲,連忙拉過她的手,要去沖冷水。
而我,看著她通紅的手背,看著她痛苦的表情,終於,在這場慘烈的戰爭打響之後,第一次,露出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暢快的笑容。
這一章的結尾,我將這碗粥潑向了婆婆,這是一個明確的,毫不掩飾的反擊信號。
它打破了之前的被動局面,預示著接下來,我將從一個受害者,轉變為一個主動的復仇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