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明白,如果今天我因為「過敏」拒絕了這碗湯,那麼明天,就會有「過敏」的螃蟹,後天,就會有「過敏」的蝦。
在這場以「愛」為名的控制里,我的底線只會被一次又一次地試探、突破。
直到我徹底失去自我,變成一個他們所期望的,溫順的、合格的生育工具。
我不能。
我的孩子,不應該出生在這樣一個令人窒息的家庭里。
他/她不應該有一個懦弱的父親,和一個被磨滅了所有個性的母親。
如果他的到來,是以我生命的枯萎為代價,那麼,我寧願他從未到來。
這個念頭讓我感到一陣心痛,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決絕的冷靜。
對不起,我的孩子。
媽媽不能給你一個健康的家庭,但媽媽可以,用你的離去,換回媽媽的新生。
這也許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事。
我端起那隻沉甸甸的青花瓷碗,湯的溫度透過碗壁傳到我的掌心,有些燙。
「媽,承安,」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兩個,「你們要記住今天。記住你們,是如何讓我喝下這碗湯的。」
我的語氣太過鄭重,讓陸承安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許佩蘭搶先一步開了口。
她不悅地皺起眉:「說什麼胡話呢,搞得好像我們逼你喝毒藥一樣。快喝吧,涼了就腥了。」
毒藥。
她一語成讖。
我不再看他們,低下頭,看著碗里自己微微扭曲的倒影。
然後,我仰起脖子,將那碗滾燙的、帶著濃重腥氣的魚湯,一口氣,全部灌進了喉嚨里。
湯汁順著食道滑下,像一道灼熱的岩漿。
我放下空碗,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世界,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我能聽到的,只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
開始了。
我的身體,這個我研究了四年的精密「儀器」,正在忠實地執行著它被設定好的程序。
一場劇烈的、不可逆轉的免疫風暴,即將,席捲而來。
03

最先有反應的,是我的口腔和喉嚨。
一種難以忍受的麻木和腫脹感,從舌根處迅速蔓延開來,仿佛有無數隻螞蟻在我的黏膜下瘋狂噬咬。
我下意識地想咳嗽,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呃……」我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雙手不由自主地抓向自己的脖子。
「怎麼了,晚晚?」陸承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慌亂,他終於從那短暫的震驚中回過神來。
許佩蘭也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但她顯然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
她皺著眉,臉上帶著一絲被拂逆的薄怒:「喝那麼急幹什麼,嗆到了吧?嬌氣,喝口水順一順就好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仿佛我只是在無理取鬧。
我拚命地搖頭,我想告訴他們,不是嗆到了,是喉頭水腫,是呼吸道正在閉合。
我想讓他們立刻打急救電話。
可是,我的聲帶像是被黏住了一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發不出來。
緊接著,我的皮膚開始出現反應。
先是臉頰,然後是脖子、前胸,大片大片的紅色風團迅速隆起,帶著灼燒般的瘙癢。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臉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脹起來,眼皮越來越沉重,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她的臉……媽,她的臉怎麼了!」陸承安的聲音終於帶上了恐懼,他猛地站起身,幾步衝到我身邊。
當他看清我臉上的恐怖景象時,他倒吸了一口涼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許佩蘭也走了過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里先是困惑,然後是震驚,最後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恐。
「這……這是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魚湯里……魚湯里沒放什麼不幹凈的東西啊!」
她還在糾結於她的魚湯。
我的意識開始渙散,耳朵里傳來一陣陣轟鳴。
缺氧導致的大腦眩暈感,如同潮水般襲來。
我感覺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仿佛就要飄起來。
我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了陸承安的手臂,我的指甲因為用力而深深陷進他的肉里。
我抬起頭,透過模糊的視線,死死地盯著他。
我的眼神里,沒有求救,沒有怨恨,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的嘲諷。
看,陸承安。
這就是你口中的「嘗一小口」。
這就是你母親口中的「嬌氣病」。
你滿意了嗎?
陸承安被我的眼神震懾住了。
他張著嘴,身體僵硬,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恐懼像藤蔓一樣爬滿了他英俊的臉,讓他看起來陌生又可笑。
「打……打120……」我從喉嚨深處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驚雷,終於劈醒了呆滯的母子二人。
「對對對!打120!快打120!」陸承安如夢初醒,他慌亂地在口袋裡摸索著手機,手抖得連螢幕都無法解鎖。
許佩蘭也終於意識到,這不是一場玩笑,不是「嬌氣」,而是真的會出人命。
她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嘴唇哆嗦著,喃喃自語:「怎麼會……怎麼會這樣……我只是想讓她補補身體……」
我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心中竟然湧起一股奇異的快感。
這不就是我想要的嗎?
我要的,就是撕開這層溫情脈脈的假象,讓他們親眼看看,被他們逼到絕境的人,會做出多麼慘烈的反抗。
我要的,就是讓他們此生都活在這一天的陰影里,每當午夜夢回,都會被我今天痛苦扭曲的面容所驚醒。
我的呼吸越來越微弱,胸口傳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在向我做最後的告別。
對不起。
我在心裡默念。
然後,我的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在我陷入黑暗的最後一秒,我聽到的,是陸承安歇斯底里的哭喊,和許佩蘭那一聲劃破天際的尖叫。
這尖叫,像是一曲為我精心譜寫的,勝利的樂章。
04
意識,是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逐漸恢復的。
消毒水的氣味,冰冷的空氣,儀器的滴答聲……這一切都無比熟悉,仿佛將我拉回了多年前那個同樣生死一線的午後。
我緩緩睜開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醫院慘白的天花板。
喉嚨里插著管子,讓我無法說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被撕扯的痛感。
我的手臂上扎著好幾個輸液針,冰冷的液體正源源不斷地注入我的血管。
我活下來了。
這個認知,沒有帶來絲毫的喜悅,只有一片空洞的麻木。
我微微轉動眼球,看到了守在床邊的陸承安。
他看起來狼狽不堪,昂貴的襯衫皺巴巴的,沾染著不知名的污漬。
他的頭髮凌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雙眼睛布滿了血絲,正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見我醒來,他眼中迸發出一陣狂喜,隨即又被巨大的悲傷和愧疚所淹沒。
他撲到床邊,緊緊握住我沒有扎針的另一隻手,嘴唇顫抖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的手,很涼。
我漠然地抽回自己的手,沒有用多大力氣,他卻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看著我,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
一個將近一米八五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晚晚……對不起……對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我看著他,內心毫無波瀾。
道歉?
如果道歉有用,還要法律做什麼?
如果道歉有用,我那尚未成形的孩子,能回來嗎?
我沒有理會他,只是費力地抬起手,輕輕地,放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那裡,曾經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他曾經是我在這段窒息的婚姻里,唯一的希望和慰藉。
而現在,那裡什麼都沒有了。
空蕩蕩的,像我的心一樣。
一股尖銳的,遲來的疼痛,狠狠地攫住了我。
這不是身體上的痛,而是來自靈魂深處的,被生生剝離的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