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鑽「滋滋」的聲音在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我站在門口,看著舊的鎖芯被拆下,新的、結構更複雜的鎖芯被裝上。
我知道,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這個家,就和陸建舟的原生家庭,做了一次物理上的徹底切割。
師傅走後,陸建舟把三把嶄新的鑰匙放在我手裡。
「一把你的,一把我的,一把備用。」他頓了頓,補充道,「放在一個只有我們倆知道的地方。」
我握著冰冷的鑰匙,心裡五味雜陳。
陸建舟的計劃,從法律上、道義上,都堪稱完美。
他沒有主動攻擊,只是在對方划下楚河漢界的時候,順水推舟,築起了一道更高、更堅固的壁壘。
他用母親的偏心,回敬了她的偏心。
可他畢竟是她的兒子。
「你真的……就這麼不管了?」我還是忍不住問,「她畢竟七十歲了。」
「我怎麼管?」陸建舟坐在沙發上,雙手插進頭髮里,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痛苦掙扎的神情。
「把她接過來住?然後呢?她會日夜不停地咒罵我們,咒罵我毀了建海,逼死了她。她會把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你身上。我們這個家,就成了新的戰場。蘇青,這樣的日子,你願意過嗎?」
我不願意。
我光是想像一下那個場景,就感到窒息。
「那給她錢?」陸建舟繼續自問自答,「給她多少?一萬?十萬?她拿到錢的第一件事,一定是想辦法去『撈』她那個寶貝兒子。
我們給的錢,會源源不斷地變成無底洞。
最關鍵的是,一旦我們開了這個口子,那份協議就成了一張廢紙。
我們就又回到了原點。」
是啊,又回到了原點。
那個被「孝道」綁架,被親情勒索的原點。
陸建舟的每一步,都走在懸崖的邊緣。
看似冷酷無情,卻又都是被逼到絕境後的唯一選擇。
那一晚,我們聊了很多。
從他小時候,母親如何把唯一的雞蛋讓給弟弟吃;到上學時,他靠獎學金念完大學,而弟弟拿著家裡的錢買最新的遊戲機;再到工作後,他每個月工資準時上交,而弟弟心安理得地啃老……
樁樁件件,都是些看似不起眼的家庭瑣事。
但當這些瑣事彙集起來,就形成了一股強大到足以摧毀一切的暗流。
「我不是不愛她。」陸建舟的眼眶紅了,「我是太了解她了。她的愛,從一開始就是傾斜的。在她的天平上,我和建海,從來就不是對等的。」
「當她決定把那九百萬全部給建海的時候,在她的心裡,就已經當沒有我這個兒子了。」
「我做的這一切,不過是讓她求仁得仁而已。」
求仁得仁。
這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原來,他不是不痛,而是痛到了極致,痛到麻木,只能用最冷靜、最理智的方式,給自己和這個家,做一場刮骨療毒的手術。
而我,作為他的妻子,卻在手術最關鍵的時候,差點從背後遞上了一把刀。
我走到他身邊,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
他的身體很僵硬,但沒有推開我。
「對不起。」我把臉埋在他的後背,聲音悶悶的,「這半年,我錯怪你了。」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他說,「讓你受委屈了。」
窗外的雪又開始下了起來,細細的,密密的。
這個冬天格外寒冷,但在這個換了新鎖的家裡,我卻第一次感到了久違的溫暖。
然而,我們都低估了張桂芬的「戰鬥力」。
08
大年三十的早上,我和陸建舟正在貼他寫好的春聯。
「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萬象更新」。
墨跡飽滿,筆力遒勁,一如他此刻的心境,雨過天晴。
就在我們剛把「福」字貼上大門時,樓道里傳來了熟悉的、尖利的叫罵聲。
「陸建舟!蘇青!你們給我滾出來!你們這兩個沒良心的畜生!換鎖?你們以為換了鎖,就不是我生的養的了?」
是張桂芬。
她竟然直接找上門來了。
我和陸建舟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預料之中的麻煩。
緊接著,大門被「砰砰砰」地瘋狂拍打,力道之大,仿佛要把門拆了。
「開門!我知道你們在裡面!不開門我就死在你們家門口!讓街坊鄰居都來看看,你們是怎麼逼死親媽的!」
她的聲音在樓道里迴蕩,很快,鄰居家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露出了探頭探腦的眼睛。
「怎麼辦?」我有些慌了。
在小區里鬧成這樣,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太難堪了。
陸建舟卻異常鎮定。
他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安心,然後走到門口,按下了可視門鈴的通話鍵。
「媽,您有事說事,別拍門。」他的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清晰但不大。
「有事?我當然有事!」門外的張桂芬聽到他的聲音,更加激動了,「我的事就是你把我下半輩子毀了!你把你親弟弟送進了警察局!陸建舟,我怎麼養出你這麼個心狠手辣的白眼狼!」
「建海是涉嫌經濟犯罪,被依法調查,不是我送進去的。」陸建舟糾正她。
「放屁!要不是你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材料寄過去,警察怎麼會知道!你就是想讓他死!」張桂芬開始撒潑,一屁股坐在我們家門口的地上,嚎啕大哭,「我沒法活了啊!大兒子要逼死我,小兒子被他害得坐牢!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我不活了!」
她的哭聲悽厲,引得更多鄰居打開了門。
我甚至聽到有人在小聲議論。
「這是建舟他媽吧?怎麼回事啊?」
「聽說是為了拆遷款,九百多萬呢,全給了小兒子,結果被騙光了。」
「哎喲,那大兒子肯定不幹啊,鬧上門也正常。」
「可聽這意思,好像是大兒子把小兒子給告了?」
「嘖嘖嘖,這叫什麼事兒啊……」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割在我的心上。
我看向陸建舟,他依然面無表情。
他似乎在等,等張桂芬把所有的情緒都發泄出來。
哭了大概有十分鐘,張桂芬的嗓子都啞了。
她見我們始終不開門,便換了策略。
「建舟,算媽求你了,行不行?」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充滿了哀求,「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讓我進去,我們一家人好好商量。你弟弟不能坐牢啊,他要是坐牢,這輩子就毀了!」
「那份協議還在,沒什麼可商量的。」陸建舟不為所動。
「協議是假的!是你騙我簽的!」張桂芬立刻反口,「我不認!我要去告你!告你偽造文件,告你遺棄老人!」
「歡迎您去告。」陸建舟的回答,讓她所有的招數都打在了棉花上。
「協議上有我們三個人的親筆簽名和手印,公證處有備份。至於遺棄,協議上寫得很清楚,您的贍養責任人是陸建海。法律上,我沒有義務再為您提供經濟支持。」
「你……」張桂芬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終於意識到,哭鬧、撒潑、威脅,對眼前這個鐵了心的兒子,已經完全沒用了。
樓道里安靜了下來。
我以為她會就此放棄。
但我又錯了。
幾秒鐘後,一個蒼老、惡毒,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陸建舟,你別得意。你以為你躲在裡面就沒事了?」
「你老婆,那個叫蘇青的,她不是在『安信會計師事務所』上班嗎?
職位不低吧?」
「你說,要是我天天去她單位門口坐著,跟她的同事、她的領導,好好聊聊她是怎麼夥同丈夫,算計婆婆,逼死小叔子的……她的工作,還能保得住嗎?」
我的血,在這一瞬間,涼透了。

09
「她怎麼會知道我的單位?」我失聲問道,渾身冰冷。
我和婆婆關係一向疏遠,她只知道我是做財務的,但具體在哪家公司、什麼職位,我從未跟她細說過。
「是建海。」陸建舟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以前問過你,你隨口提過。」
我努力回想,才記起有一次家庭聚餐,陸建海確實旁敲側擊地打聽過我的工作,當時我只當是尋常聊天,沒想到竟成了此刻射向我的一支毒箭。
「無恥!」我氣得渾身發抖。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張桂fen很清楚,對於我這種在專業領域工作的人來說,聲譽就是生命。
一旦被貼上「不孝」、「惡毒」的標籤,無論事實真相如何,我的職業生涯都將受到毀滅性的打擊。























